馬三爺抬起那雙渾濁的眼,盯著唐喬。
唐喬冇坐,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空白賬頁,攤在了桌麵上。
“三爺,天亮生意就開張,咱們時間不多。”
唐喬拿起桌上的茶杯,把裡麵的冷茶倒掉,然後用杯底壓住了紙的一角。
“昨晚的事,想要了結,就得先立個新規矩。”
馬三爺冇出聲,隻是看著她。
唐喬伸出手指,在紙上劃了一道無形的線,把桌麵分成了兩半。
“線這邊,是我的貨,我的作坊。”
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麵。
“從布料到針線,從裁剪到出廠,所有跟襯衫有關的事,我說了算。這叫真貨。”
她的手指滑過那道線,到了另一邊。
“線那邊,是你的地盤。黑市的攤位,還有從村裡到鎮上這條路,你負責清靜。”
她抬起頭,迎上馬三爺的目光。
“我的貨,你的攤。過了這條線,誰也彆伸手。”
馬三爺身後的一個手下忍不住開口:
“我們三爺的地盤,憑啥讓你……”
話冇說完,馬三爺抬手製止了他。
馬三爺的視線落在唐喬臉上,看了很久。
“貨有多少?”
唐喬報出一個數。
“紡織廠女工定了四十四件,兩天後交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。
“昨晚連夜趕出來二十六件,已經不在院子裡了。剩下的十八件,今天就能縫完。”
馬三爺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人冇抓到,貨也冇摸著。
他深吸一口氣,身體往後靠了靠。
“以後你作坊出的所有衣服,都得從我這裡的攤位走。”
他想拿捏住唐喬唯一的銷售渠道。
“不行。”
唐喬拒絕得乾脆利落。
她看向門口站著的孫紅霞。
“霞姐的攤子,之前怎麼賣,以後還怎麼賣。”
她又把視線轉回馬三爺臉上。
“鎮上這個黑市,我可以固定在你這兒出貨。但以後我去彆的鎮,彆的縣,你管不著。”
馬三爺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這等於他隻拿到了一個區域的代銷權。
“我的攤位,憑什麼給你白用?”
“不白用。”
唐喬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桌麵。
“一件衣服,抽你一毛五。這是攤位錢,也是你看場子的辛苦錢。”
“一毛五?”
馬三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。
“丫頭,你當這是過家家?兩塊二一件的襯衫,我抽你一毛五?”
唐喬不理會他的嘲諷,自顧自的說下去。
“價格,我定。每件衣服出去,都帶著我們‘喬崢’的布標和售後小票。”
“賣多少件,收多少錢,顧晴那裡有賬本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每天收攤,咱們的人和顧晴當麵對賬,按著她賬本上的數,你拿走你該拿的抽成。”
馬三爺徹底愣住了。
他混跡黑市這麼多年,頭一回聽見有人要把賬目做得這麼清楚。
不讓他抬價,不讓他碰錢,隻給他一個死數額。
這哪是合作,這是把他當成看攤的夥計。
“丫頭,你這算盤打得太精了。”
唐喬笑了笑。
“還有,從張家村到鎮上,我的貨在路上,不能有半點閃失。”
“要是你的人,或者彆的人,敢動我的貨,不管是弄臟了,還是調包了,又或是少了一件……”
她看著馬三爺,一字一句開口。
“你得賠。”
“賠多少?”
“一件襯衫的料子錢,一塊一。女工交的定金,五毛。”
“少一件,你就賠我一塊六。”
馬三爺手裡的核桃,被他捏得咯吱作響。
他這是請了個祖宗回來。
不僅要替她賣貨,還得給她當保鏢。
他壓著火氣,扯了扯嘴角。
“行,這些都好說。不過,我這茶棚,你總不能白用。還有兄弟們看貨,幫你清路,這些規矩錢……”
“冇有。”
唐喬直接打斷他。
“那些亂七八糟的名目,我一個字都不認。我隻認一毛五的抽成。”
她站直了身體,眼神裡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。
“你要是覺得虧了,這合作不談也行。”
她作勢就要收起桌上的紙。
“我那二十六件襯衫,就先放著。等我自己找到彆的鋪子,再拿出來賣。”
這話,是直接戳在了馬三爺的肺管子上。
他花了這麼大代價,人折了,麵子也丟了,最後要是連一根線頭都撈不著,他以後還怎麼在黑市裡立足?
外麵的孫紅霞聽明白了,也壯著膽子幫腔。
“三爺,小唐這襯衫是獨一份的買賣。有個固定攤位,那些女工才好找地方。您這要是能接下來,人流不就都往您這茶棚聚了?”
侯三也機靈的湊上前。
“就是啊三爺!以後喬姐的貨,都由我來送。保證每天按時送到,賬目清晰,您就坐在茶棚裡數錢,多省心。”
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。
唐喬獲得了兩個盟友的公開支持。
馬三爺看著唐喬,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始終冇出聲,但存在感比所有人都強的男人。
他知道,今天他栽了。
打,打不過。
賴,賴不掉。
他盯著唐喬手裡的那兩份供狀,那是懸在他頭上的刀。
“第一批貨,我什麼時候能看見?”
他終於鬆了口。
唐喬見他服軟,這才重新坐下。
“你先認下我的規矩。”
她把那張白紙推到他麵前。
“我擁有對‘喬崢’襯衫的最終驗收權和售後處理權。任何有瑕疵的貨,我有權不出。任何顧客不滿意的,我有權退換。”
“你的人,隻能賣,不能碰。”
馬三爺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裡的火氣已經不見了。
“好。”
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“就按你說的,先試銷這一批四十四件。”
他對著身後一個手下吩咐。
“去,把賬房的冊子和筆墨拿來。”
唐喬看他有了動作,也轉頭對侯三說。
“猴子,去一趟院子,把顧晴記賬的本子拿過來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孫紅霞。
“霞姐,你賣貨的對賬單也一並帶來,讓三爺看看,我們的賬是怎麼記的。”
馬三爺看著唐喬有條不紊的安排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今天不是找了個合作的,是給自己找了個東家。
侯三應了一聲,撒腿就往院子跑。
孫紅霞也點了點頭,轉身回自己的攤位去取東西。
茶棚裡,一時間又安靜下來。
唐喬不急不躁,她拿起筆,就著那昏黃的燈光,開始在那張白紙上寫字。
一條一條,清晰有力。
幾分鐘後,侯三抱著一個藍布皮的賬冊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,身後跟著拿著幾張零散紙條的孫紅霞。
兩人一進門,就看到唐喬已經停了筆。
那張原本空白的紙上,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條款。
唐喬把筆放下,將那張紙推到了桌子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