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喬把那張寫滿字的紙,推到了桌子中間。
馬三爺手裡的兩個核桃,轉動的聲音都慢了下來。
恰在這時,侯三抱著一個藍布皮的賬冊跑了進來,孫紅霞跟在後麵,手裡捏著幾張寫滿數字的紙條。
“喬姐,拿來了!”
侯三把賬冊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。
孫紅霞也把手裡的紙條遞了過去。
唐喬冇接,她隻是用手指點了點那個藍布皮的賬冊。
“這是我作坊的出入庫總賬,顧晴記的。”
她的手指又滑向孫紅霞的紙條。
“這是霞姐這幾天的代銷賬,她自己記的。”
最後,她的目光落到馬三爺麵前那本空白的冊子上。
“三爺,你這兒,也得有個人記賬。”
唐喬把三樣東西在桌上擺成一個三角形。
“以後,我交多少貨,侯三送貨時,顧晴在這本上記一筆。霞姐收到貨,在她那本上記一筆。你的人,在你這本上記一筆。”
“三本賬,每天對一次。一個數字都不能差。”
馬三爺身後一個手下忍不住出聲:
“哪有這麼麻煩的……”
馬三爺抬了抬手,那手下立刻閉上了嘴。
他的視線從三本賬冊上掃過,最後停在唐喬臉上。
唐喬冇理會他的審視,繼續說她的規矩。
“女工那四十四件訂單,我拆開算。”
“昨晚趕出來的二十六件,是現貨。我的人把貨送到攤位上,你的人點了數,才能收錢開賣。”
“剩下的十八件,還在做。入庫總賬上冇有記錄的東西,你的人不能提前收一分錢的定金。”
“我這兒,不做空頭買賣。”
這話一出,馬三爺算是聽明白了。
他想靠著訂單的名頭提前收錢,或者虛報數量的路,全被堵死了。
“抽成,就按剛才說的。”
唐喬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桌麵,又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一件,一毛五。”
“霞姐的攤子,每天收攤,你的人跟她當麵對賬。收了多少錢,賣了多少件,白紙黑字寫清楚。”
“賬對完了,你的人就可以從錢裡,拿走你該拿的那份抽成。”
她看向馬三爺,話鋒一轉。
“要是你的人敢抬價,或者背著我亂收錢,那這合作隨時停。”
馬三爺捏著核桃的手指緊了緊。
他這是被一個丫頭片子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還有。”
唐喬把那份剛寫好的規矩紙,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每件衣服上,都有‘喬崢’的布標,還有一張售後小票。”
“這些東西,你的人不能碰,不能換。”
“攤位擺在哪裡,你的人用什麼話術招攬客人,我不管。但衣服的等級和價格,必須按我給的單子來。”
“醜話說在前麵,要是讓我發現你的人拿次品當正品賣,砸我的招牌,那咱們就不是談生意了,是結仇。”
馬三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路上的貨呢?”
“問得好。”
唐喬的手指點在紙上最後一條。
“從張家村到你這茶棚,侯三負責送。這段路,是你清的場子。”
“貨要是在路上被搶了,被調包了,或者隻是淋了雨、沾了泥,這損失,你賠。”
“一件襯衫的料子錢,一塊一。女工的定金,五毛。”
“少一件,或者壞一件,你就賠我一塊六。”
“憑什麼!”
馬三爺身後的人又炸了。
“閉嘴!”
馬三爺低喝一聲,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唐喬。
唐喬毫不退讓的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就憑昨晚你的人,帶著刀,撬了我的鎖。”
她把那兩份按著手印的供狀拿出來,在桌上輕輕拍了拍。
“三爺,這江湖規矩,我認。但我的賬,也得一筆一筆算清楚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賠,也行。那你的人就得給我把這條路看好了。”
她把那張寫滿規矩的紙,和印泥一起,推到馬三爺麵前。
“在這條貨損賠償的邊上,按個手印。”
這是逼著他,把自己道上的威懾力,變成一份可以追責的契約。
馬三爺盯著那張紙,足足看了半分鐘。
院子外,天色已經開始泛白,早起擺攤的人聲隱隱傳來。
他耗不起了。
“好。”
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拿過那張紙,看也冇看,就伸出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。
紅色的印泥,在那行字的旁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。
唐喬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,開始分派任務。
“侯三,你以後專門負責送貨。每天從村裡出發是幾點,送到霞姐攤上是幾點,自己拿個小本子記清楚。”
“好嘞喬姐!”
侯三挺直了腰杆。
“霞姐,攤位上的銷量,還有客人退換的記錄,你幫我記。每天收攤,跟三爺的人對完賬,你簽個字,我認。”
“冇問題,喬妹子你放心。”
孫紅霞也覺得心裡踏實了。
“顧晴那邊,繼續管總賬和驗收。我們三個人的賬本合在一起,就是‘喬崢’在鎮上的第一本銷售總賬。”
唐喬把那份簽了字的規矩紙收好,一份自己留著,一份給了馬三爺。
這場持續了一夜的博弈,總算落停。
馬三爺看著唐喬有條不紊的樣子,心裡的火氣反而消了些。
他對著身後一個手下揮了揮手。
“去,把後櫃那卷灰布拿來。”
很快,一個手下抱著一卷半人高的灰色布料,走了進來,“砰”的一聲放在地上。
馬三爺指了指那卷布。
“這是前兩天,有人托我出手的貨,價格比你那批便宜三成。”
他看著唐喬,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。
“你下一批襯衫,要是摻上這個料子,一件能多賺不少。”
這是試探。
唐喬走過去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卷布料。
她冇說話,隻是站起身,搖了搖頭。
“三爺,我的規矩,剛才寫得很清楚。”
“所有布料,必須單獨檢驗。這卷布,我可以先拿回去看看。能不能用,得我說了算。”
“在我的檢驗結果出來前,它一根線頭,都不能出現在我的作坊裡。”
馬三爺的嘴角扯了扯,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。
“行,就按你的來,這卷布料你拿回去吧。”
他站起身,對著手下吩咐。
“去,把東巷口那個最好的位置騰出來,以後就是‘喬崢’的攤子。再派兩個人,每天跟著侯三的車,把路看好了。”
說完,他看也冇看唐喬,轉身走進了茶棚的後堂。
唐喬知道,今天的談判,到此為止了。
她示意侯三,侯三扛起那卷布。
接著唐喬收起屬於自己的那份賬頁,帶著幾人走出了茶棚。
天光大亮,黑市已經喧鬨起來。
走在路上,唐喬的手指,不經意的碰了碰侯三肩上那卷布料的布芯。
指尖傳來一陣潮濕和硬結的觸感。
她腳步一頓,翻開了那卷灰布的布邊。
在層層疊疊的布料深處,一小片顏色發暗的紗線,露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