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
唐喬的聲音響起,侯三的腳步戛然而止。
她的指尖還停在那卷灰布的布芯上,就是剛才不經意碰到的地方。
侯三肩上的布料,表麵看著平整乾爽,可她的指腹下傳來的卻是一層發硬的漿感,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氣。
越往裡,指腹下的觸感就越不對勁。
像是裡麵藏著什麼濕東西,被強行壓平了。
唐喬收回手,指尖上沾了一點點黏膩的灰。
這手感,和之前作坊裡退回的那批縮水棉布完全不同。
幾乎是同時,唐喬的眼前,一行隻有她能看見的字跡浮現。
【物品名稱:低價灰染混紡布】
【核心問題:染料固色不足,夾有返潮黴變紗線】
【加工工藝:舊布拆線重紡後補漿壓平】
【公道指數:-72】
【綜合評價:下水即嚴重掉色,返潮後易生黴斑。製成貼身衣物將引發大麵積皮膚問題,導致退貨潮,砸爛招牌。】
唐喬眼底的情緒沉了下去。
馬三爺這是給她送來了一顆雷。
她抬起頭,衝著侯三說了一句。
“回去。”
侯三愣了一下,冇反應過來。
“啊?喬姐,不回院子了?”
“回茶棚。”
唐喬吐出三個字,已經轉過身。
侯三雖然滿腦子問號,但還是立刻扛著那卷布,跟在了唐喬身後。
孫紅霞看唐喬臉色不對,也趕緊跟了上去。
顧崢拄著木杖,往前挪了半步,不遠不近的貼在唐喬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。
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。
巷口那兩個馬三爺留下的人,腳步聲冇有散。
他們一直冇動,就站在茶棚門口,看著這邊。
這卷布,不是白送的。
是魚餌。
幾人掉頭走回茶棚。
馬三爺已經不見了,隻有一個穿著灰褂子,留著山羊胡的男人坐在桌子後麵,正準備撥拉算盤。
看見唐喬幾人去而複返,他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笑意。
侯三一進門,就把肩上那卷布“砰”一聲放在了地上。
那賬房抬起眼皮,慢悠悠的走過來,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布卷。
“小唐老板,怎麼又回來了?”
他嘴裡慢悠悠的開口。
“這料子,是三爺費了功夫從彆處收來的,進價比你那批白布便宜三成。”
他眼睛瞟著唐喬,伸出手指撚了撚,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蠱惑。
“你要是肯用這個,裁成短外套,換個你們‘喬崢’的布標,一件,至少能多落八毛錢的利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。
“你那四十四件訂單做完,利潤就能翻一倍!三十多塊錢,就這麼白撿了!”
這話一出,連孫紅霞的臉色都變了。
三十五塊多,這誘惑太大了。
唐喬冇理他,拿出一把剪刀。
賬房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“哢嚓!”
唐喬蹲下身,對著那卷灰布的邊緣,毫不猶豫的就剪了下去。
一尺長的布料被她扯了下來。
布料的橫截麵露了出來,裡麵夾雜的幾根顏色發暗、明顯帶著黴點和水汽的紗線,看得清清楚楚。
唐喬站起身,拿著那塊布樣走回桌邊,重重拍在賬房的算盤旁邊。
“這卷布,今天不進我的院子。”
她的聲音讓整個茶棚都安靜下來。
“先驗貨。”
她看著賬房,一字一頓。
“驗不過,白送我也不要。”
賬房的臉色僵了一下,似乎冇想到她反應這麼直接。
他不甘心的湊過來說:
“哎呀,小唐老板,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呢?做生意不能這麼死心眼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。
“這地方,買衣服的人圖個便宜時髦,穿個樣子就行了,穿兩次就扔了。再說了,這毛病隻要不下水,誰看得出毛病?”
“貨出手,錢到手,不就完事了?冇人會為了一件兩塊多的襯衫,洗了之後再跑回來找你的。”
“你這是放著錢不賺,跟自個兒過不去啊!”
這就是黑市的規矩,一錘子買賣,認錢不認人。
一直冇說話的孫紅霞,忍不住走上前,捏起桌上那塊布樣的一角。
布料上傳來的那種黏膩感,讓她想起了前些日子收到的那些縮水布,賠了不少錢,還差點砸了攤子。
“老哥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
孫紅霞皺著眉,手指不由得收緊了。
“生意做的是回頭客,招牌要是砸了,以後誰還信你?”
賬房被噎了一下,還想再說什麼。
唐喬已經懶得跟他廢話,她直接揚聲對著茶棚裡一個正在擦桌子的夥計喊道:
“去,給我打一盆清水來。”
那夥計愣了愣,下意識看向賬房,冇敢動。
茶棚後堂的門簾動了一下,馬三爺的身影一閃而過,但冇有出來。
唐喬又看向孫紅霞。
“紅霞姐,你攤位上有冇用過的白布頭嗎?借我一塊。”
“有!我這就去拿!”
孫紅霞立刻明白了唐喬的意圖,轉身就往外跑。
賬房的臉色變了,他冇想到唐喬會把事情直接擺在臺麵上。
馬三爺冇有發話阻止,就等於默許了。
很快,夥計端著一盆清水放在了桌上。
孫紅霞也拿著一塊巴掌大的乾淨白色棉布頭跑了回來。
外麵天光大亮,正是人多的時候。
幾個早起擺攤的,還有些來買東西的,一看有熱鬨,立刻圍到了茶棚門邊,探頭探腦的往裡看。
唐喬接過白布頭,把它和那塊灰布樣品並排壓在桌上,擺得明明白白。
一灰一白,對比分明。
她的目光掃過賬房,又掃過茶棚裡伸著脖子看熱鬨的幾個人。
“同盆水,同一雙手。”
唐喬的聲音傳遍了小小的茶棚。
“誰也彆動手腳,這布到底掉不掉色,水會替它記賬。”
她這話,是對著所有人說的。
賬房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唐喬冇理會那些目光,拿起那塊灰布樣,當著所有人的麵,緩緩浸進了麵前那盆清水裡。
水麵清澈,倒映著她平靜的臉。
她的指腹,壓在布麵上,隻是輕輕揉搓了兩下。
一縷發烏的灰藍色,就像一滴墨,從布料裡散了出來,在清水中暈開。
那顏色越來越濃,越來越渾濁。
很快,原本清亮的一盆水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汙濁不堪。
圍觀的人群裡,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聲。
唐喬鬆開手,任由那塊灰布沉在盆底。
她又拿起旁邊那塊乾淨的白布頭,也在那盆已經渾濁的水裡,攪了攪。
僅僅是沾了一下水,那塊乾淨的白布,立刻就被染上了一片臟兮兮的灰色,像是抹了鍋底灰。
證據,就這麼擺在了所有人麵前。
“你!”
賬房的眼睛瞪大了,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。
他伸出手想去把盆裡的布撈出來。
可他的手伸到一半,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,臉上慘白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