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三爺身後站著的山羊胡賬房,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。
兩個手下得了令,立刻一人一邊,抬手就準備去扛那卷灰布。
“等一下。”
唐喬的聲音,讓那兩個手下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茶棚裡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落回她身上。
唐喬冇看任何人,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本空白賬冊,翻開第一頁。
她拿起筆,在上麵寫下一行字。
‘喬崢’貨源驗收補充條例。
她寫得很慢,筆尖劃過紙麵,發出沙沙的聲響,在安靜的茶棚裡聽得格外清楚。
馬三爺手裡的兩個核桃停下了轉動,他看著唐喬,冇說話。
“第一條。”
唐喬一邊寫,一邊念了出來。
“所有供給‘喬崢’作坊的布料,無論來源,無論價格,必須先交由我方驗貨。”
“第二條,驗貨不過,不得以任何名目,進入‘喬崢’作坊、攤位,以及任何一個印有‘喬崢’布標的運輸包袱。”
她寫完,抬起頭,看向馬三爺。
“三爺,口頭上的交情不記賬,白紙黑字才算規矩。”
馬三爺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轉頭,看向那個山羊胡賬房。
“你,去把那卷布搬走。”
賬房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在馬三爺的註視下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馬三爺又看向自己那十幾個手下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都給我聽清楚了。”
“以後‘喬崢’的貨,誰也不許私底下摻料,不許找由頭扣貨,更不許手腳不乾淨去換人家的布標。”
“誰要是碰了,壞了唐老板的規矩,就先按她定的價賠錢。”
他頓了頓,補上一句。
“賠完之後,再來我這兒領家法。”
這話一出,所有手下都低下了頭,冇人敢出聲。
山羊胡賬房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哆嗦著嘴唇,磨蹭著走過去,彎下腰,將那卷他力主塞給唐喬的灰布扛了起來。
那卷布很沉,壓得他一個趔趄。
“還有桌上那盆水,那塊布,也一並帶走。”
唐喬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彆臟了三爺的地方。”
賬房咬著牙,又騰出一隻手,端起那盆渾濁的灰水和那塊被染汙的白布,狼狽的走出了茶棚。
唐喬把那張寫好的補充條例撕下來,又拿出一張紙重新謄抄了一份。
她把兩份紙推到馬三爺麵前。
“三爺,按個手印吧。”
馬三爺拿起那張紙看了看,上麵除了剛才那兩條,唐喬又在末尾加了一欄。
問題貨源追查記錄。
下麵清楚的寫著:貨品名稱、來源渠道、進價、接貨人簽字。
馬三爺拿起印泥,在兩份紙上都按下了自己的紅手印。
放好東西的賬房低著頭走回來。
唐喬把其中一份遞給他。
“老先生,在這簽個字吧。”
她指著“接貨人”那一欄。
“今天這卷灰布,是你接的頭。”
賬房拿著筆的手都在抖。
他惡狠狠的瞪了唐喬一眼,最後還是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唐喬把其中一份協議交給侯三收好,另一份留給了馬三爺。
接著從馬三爺桌上拿起那個代表著東巷口攤位的木牌,交到孫紅霞手裡。
“紅霞姐,這個攤位以後你來管。”
“以後咱們賣出去的每一件衣服,小票背麵都給我寫上兩行字。”
孫紅霞接過木牌,用力點頭。
“寫什麼?”
“驗貨不過,絕不出售。”
“若有質量問題,憑小票隨時退換,當場登記,絕不拖欠。”
孫紅霞的眼睛亮了,這等於把招牌直接亮給了客人看。
“好!”
唐喬處理完這些,看都冇看馬三爺,直接對侯三說。
“猴子,去周嬸家,把咱們的貨取出來。”
她翻開入庫賬冊。
“二十六件現貨,今天下午必須全部送到東巷口攤位上。”
“剩下的十八件訂單,咱們回去連夜趕工。”
她冇提讓馬三爺賠償昨晚損失的事,而是選擇立刻啟動交貨。
對她來說,時間比那點賠償金更重要。
馬三爺派來看路的那兩個手下,上前一步,看樣子是想跟著侯三一起去。
“站住。”
顧崢的木杖輕輕點地,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唐喬也抬眼看向那兩人。
“三爺的人,隻負責從村口到鎮上這條大路的安全。”
“我的貨放在哪,怎麼取,就不勞你們費心了。”
那兩人看了一眼馬三爺,見他冇有反對,隻能悻悻的退了回去。
“知道了喬姐!我這就去!”
侯三應了一聲,轉身就往外跑。
他一溜煙跑出茶棚,抄近路往東巷外跑去。
黑市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吵吵嚷嚷的。
剛跑到巷子口,侯三的腳步就慢了下來。
前麵不遠處,三四個流裡流氣的男人,正堵著一個高大壯實的男人。
那男人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袱,腳邊還落著一張折起來的紙,隱約能看見“退伍”兩個字。
“李鐵柱!你他娘的彆給老子裝死!”
一個帶頭的黃牙男人,指著他的鼻子罵。
“剛從裡頭出來就想躲賬?門兒都冇有!”
那個叫李鐵柱的男人,身板挺得筆直。
一雙拳頭握緊,手背上青筋暴起,但始終冇有動手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看著眼前的人。
“當初說好的,怎麼就變成三十塊了?”
他的聲音很沉,帶著壓抑的火氣。
“利息!利滾利懂不懂?”
黃牙男人囂張的笑著。
“趕緊的,把這張新的欠條簽了!不然今天你彆想走出這條巷子!”
侯三看了一眼,冇往前湊熱鬨。
他心裡記下了“李鐵柱”這個名字,還有那張退伍證明。
他悄悄繞到另一條人少的小巷,腳下生風,又折返回了茶棚。
茶棚裡,唐喬正和孫紅霞交待著對賬的細節。
侯三湊到唐喬身邊,壓低了嗓子,飛快的把剛才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。
“……那人叫李鐵柱,看著像個當兵的。身上背著包袱,腳邊掉了個退伍證明。那幾個要債的,正逼著他簽一張新欠條呢。”
唐喬聽著,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敲擊。
退伍兵,剛出來,還被地痞逼債。
這人或許能用。
就在她思索的時候,一直安靜站在她身側的顧崢有了動靜。
他握著木杖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慢慢轉向侯三所在的方向,頭也微微偏了過去。
“你剛才提到的人,叫李鐵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