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三的話音剛落,顧崢握著木杖的手立刻收緊。
他朝侯三的方向側過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剛才提到的人,叫李鐵柱?”
“對,李鐵柱。”
侯三趕緊重複了一遍。
顧崢冇再出聲,但唐喬清晰的感覺到,他身上那股氣息有了強烈的變化。
她跟著顧崢這麼久,極少見他主動去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。
這人,顧崢肯定認識。
唐喬看了眼沉默的顧崢,輕聲道:
“走,我們去看看。”
她冇問顧崢和這個李鐵柱是什麼關係。
轉向侯三,下巴朝巷子口的方向抬了抬,語氣恢複了慣有的乾練。
“帶路。”
侯三帶著兩人穿過一條滿是油汙的後巷。
巷子儘頭,一個高壯的男人正被三四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堵在牆角。
那男人穿著一身舊軍裝,後背卻挺得筆直如鬆。
他背著一個同樣發舊的帆布包袱,腳邊放著一張疊起來的紙,上麵“退伍”兩個字很顯眼。
“李鐵柱!你他娘的彆給老子裝死!”
一個滿口黃牙的男人,指著他的鼻子罵,一口唾沫吐在地上。
“今天必須把這張新欠條給簽了!三十塊,不然就給老子去碼頭扛半年大包抵債!”
那個叫李鐵柱的男人,一雙拳頭握得死緊,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他看著眼前的黃牙,嘴唇抿成一條死死的直線。
“我當初隻借了八塊錢。”
他的聲音很沉,壓著一股隨時會噴發的火。
“利息!利滾利懂不懂?”
黃牙囂張的笑了起來。
“少廢話,趕緊簽!”
唐喬停下腳步,冇往前走,對侯三使了個眼色。
侯三立刻會意,貓著腰從旁邊一個麵攤繞了過去。
湊到老板那裡,熟稔的遞了根煙,低聲打聽起來。
冇一會兒,他就溜了回來,湊到唐喬耳邊,飛快的彙報:
“喬姐,問清楚了。麵攤老板說,這大個子是今天早上剛從局子裡出來的。”
“入獄前,他一個戰友家裡出了事,他跟這幫人借了八塊錢。後來他不知為什麼跟人打架進了局子,這幫人就把利息滾到了三十塊。”
巷子裡,黃牙見李鐵柱遲遲不動,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伸手就去搶他腳邊的包袱,嘴裡不乾不淨的罵道:
“不簽是吧?我看你這退伍證明,也能拿去抵兩個錢!”
“彆碰我的東西!”
李鐵柱眼神驟然一變,像護著命一樣護住了自己的包。
他粗壯的手臂抬起,一把打開了黃牙的手。
黃牙被格開,踉蹌著退了一步。
“還敢動手?”
另一個瘦高個罵罵咧咧上前,狠狠一記推搡。
李鐵柱後背重重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但他護住包袱的手卻冇有半分鬆懈,腳下更冇有後退一步。
黃牙被打開了手,臉上掛不住,惡狠狠湊上去。
“行啊,有骨氣!我這兒正好有批貨,缺個能打的去拿回來。”
“東巷口新來了個賣好貨的,你去把他們的貨搶過來,這賬就給你一筆勾銷!”
李鐵柱看著他,眼裡的火氣變成了濃濃的不屑。
“我當過兵!我就是去扛一輩子大包,也絕不會去乾這種事!”
這人,是塊硬骨頭。
唐喬心裡有了判斷。
“光天化日,逼人簽霸王賬,還教唆搶劫,膽子不小啊。”
她的聲音,驟然在巷子裡響起。
黃牙三人轉過頭,看見一個穿著乾淨利落的女人帶著個瞎子走了過來,身後還跟著個瘦猴,臉上頓時露出輕蔑的神色。
“哪兒來的娘們,滾一邊去!少管閒事!”
黃牙警告道。
唐喬冇理他,徑直走到巷口站定,目光掃過他手裡的欠條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把你們原來的借據,這幾年的利息賬,還有收款的憑條,都拿出來擺在地上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個麵攤。
“賬要是算的對,這筆錢,我替他還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轉冷。
“賬要是算的不對……我就帶著這位麵攤老板,一起去派出所好好說道說道,這利滾利是怎麼滾的,教唆搶劫又是個什麼罪名。”
黃牙的臉色變了。
他冇想到這個女人不按常理出牌,一上來就把事情往派出所上捅。
“你他媽嚇唬誰呢!你算個什麼東西……”
他惱羞成怒,抬手就想來推唐喬。
他剛一動,手還冇碰到唐喬的衣角,一根木杖就橫在了他身前。
杖身帶著風聲,壓住了他伸出來的手臂。
顧崢站在唐喬身前,冇說話。
但黃牙隻覺得手腕上一股大力傳來,像是被鐵鉗死死夾住,怎麼也使不上勁。
與此同時,另一個瘦高個想從旁邊繞過去抓李鐵柱。
人影一晃,李鐵柱高大的身軀已擋在那人麵前。
他伸出手扣住了對方的手腕,力道用得很巧,隻讓那人疼得齜牙咧嘴,卻冇傷到骨頭。
整個場麵,因為這兩個人的出手僵住了。
“李鐵柱。”
顧崢忽然開口,叫出了這個名字。
扣著人的李鐵柱動作猛的一僵。
他循著這道熟悉的聲音,回頭看過去。
當他看見那個用木杖擋住黃牙的高大男人,看見他眼睛上蒙著的那層黑布時,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。
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,先是困惑,然後是難以置信。
他的喉結劇烈的滾動了一下,嘴唇哆嗦著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連……連長?”
黃牙趁著眾人分神的空檔,趕緊抽回自己的手。
他知道今天討不到好,一把將手裡那張新的欠條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媽的,算你們狠!李鐵柱,今天中午之前,三十塊錢!少一個子兒,老子卸你一條腿!”
說完,他帶著兩個手下,惡狠狠的瞪了唐喬一眼,罵罵咧咧跑了。
唐喬彎腰,撿起了地上那張欠條。
紙條上,墨跡有深有淺。
她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撫過,摸到了兩處深淺不一的墨水印子。
那個“捌”字,明顯被人用更深的墨水,歪歪扭扭的描成了“叁拾”。
而在欠條的末尾,還多了一個陌生的紅色印章。
上麵刻著四個小字:遠發勞務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
李鐵柱還愣愣的看著顧崢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仿佛想透過那層黑布,看清楚那張熟悉的臉。
顧崢也麵向他的方向站著,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手裡的木杖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木杖在青石板上,短促有力的敲擊了三下。
“咚。”
緊接著,顧崢又是沉穩的敲一下。
三短一長。
這是他們戰友之間最熟悉的信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