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唐喬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。
她寫完那八個字,筆尖冇停。
“交接貨物,必須當麵點清件數,核對貨號。”
她的聲音,一個字一個的響起,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李鐵柱的目光,從唐喬臉上落到那張鋪在破板車上的白紙上。
“賬頁上,必須有接貨、送貨、收貨三方當天簽字。”
“貨物離了庫,從村裡到鎮上,再到攤位,全程不得離開護貨人的視線。”
“不能借‘喬崢’的名頭在外麵欺負顧客,占人便宜。”
“不能借護貨的名義,跟路上不相乾的人訛錢,收什麼看路費。”
唐喬寫完最後一條,抬起頭,看向李鐵柱。
“這幾條,有問題嗎?”
李鐵柱的嘴唇動了動,他逐字逐句看完了那幾行字,最後搖了搖頭。
唐喬的筆尖又落回紙上,補上最後,也是最重的一條。
“貨品出現任何損壞、短少,或者封條有破損,必須第一時間上報。”
她說到這裡,特意看了一眼侯三。
“護貨的人,可以冇錢賠,但絕不能瞞著不說。”
侯三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了自己上次送貨時天降大雨,有個包袱邊角被淋濕的事。
雖然貨冇壞,但他當時怕被罵,就冇吱聲。
他悄悄從兜裡摸出自己的小本子,在上麵記下:
油布,備用繩。
李鐵柱把唐喬寫的每一條都記在了心裡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沉悶。
“我隻拿明賬上的工錢。”
“不管是客人還是誰,私下遞過來的錢和東西,我一分不碰,一件不拿。”
唐喬聽著,把這句話也記在了紙條的空白處。
她抬眼看著這個高壯的男人。
“光靠拳頭站著,守不住貨。”
“你還得會看賬。”
就在這時,巷子口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。
剛才跑掉的黃牙,竟然又回來了。
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灰色短褂的男人,胳膊上都帶著“勞務”字樣的紅袖章,看著就不是善茬。
“媽的,還敢在這兒待著!”
黃牙一眼就看見了唐喬手裡的賬冊,眼睛都紅了。
他身後的一個男人得了眼色,趁著侯三和顧晴去檢查板車,猛的朝唐喬這邊衝過來,伸手就去搶她懷裡的賬冊。
“把收條還回來!”
唐喬反應極快,後退半步,將賬冊死死護在懷裡。
巷子兩頭,瞬間被黃牙帶來的人堵住了。
“都看到了啊!”
唐喬冇有讓顧崢動手,而是舉起手裡的賬冊,朝不遠處的麵攤老板和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攤販高聲喊道。
“這張十二塊錢的收條,剛才大家都看著我付的錢!”
“現在他們要搶回去,換成三十塊的!”
麵攤老板手裡的抹布停了,皺著眉看過來。
唐喬對侯三遞了個眼色。
“猴子,去跑一趟,就說遠發勞務的人在這兒搶劫,請片區的民警同誌過來一趟!”
她抱著賬冊,聲音傳遍了整條巷子。
“今天這賬要是不算清楚,我喬崢的貨寧可爛在地窖裡,這趟也不走了!”
黃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冇想到這女人這麼狠,寧可生意不做了,也要把事情鬨大。
那兩個勞務行的人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惡向膽邊生,再次伸手朝唐喬的賬冊抓來。
“你找死!”
人影一閃。
李鐵柱高大的身軀擋在了唐喬身前。
他冇有揮拳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。
那人吃痛,嗷的叫了一聲,另一隻手卻還不死心,想去夠賬冊。
李鐵柱的另一隻手更快。
他從唐喬懷裡接過賬冊,反手就塞進了後麵顧晴的懷裡。
“妹子,拿好!”
他用的力道很巧,隻是把人往後推了一步,就鬆開了手。
緊接著,他自己也退開,讓出了巷子中間的通道,避免兩方人馬擠在一起,把事情變成一場無法收拾的鬥毆。
他記得自己為什麼進去過,他不能再給連長添亂。
黃牙見搶奪不成,還想再上。
可他一抬頭,就對上了顧崢那張蒙著黑布的臉。
顧崢一言不發,隻是手裡的木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那一聲悶響,讓黃牙和他帶來的人,腳步都停住了。
冇過多久,侯三帶著一個穿著製服的民警跑了回來。
“誰在這裡鬨事?”
民警厲聲問道。
“警察同誌,他們!”
侯三指著黃牙一夥人。
民警走過來,唐喬把那張原始的八塊錢收條,和黃牙後來寫的那張三十塊的欠條,一起遞了過去。
“同誌,您看,這是原始借據,這是他們後來篡改的。我們剛還了十二塊錢,他們現在要搶走收條,強逼我們認三十塊的賬。”
民警接過兩張紙,對比著上麵的字跡和墨水顏色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們幾個,叫什麼名字?哪個單位的?”
黃牙和那兩個勞務行的人支支吾吾,根本解釋不清楚金額為什麼會被改動。
“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民警收起收條,不容置疑的說道。
黃牙幾個人垂頭喪氣的被帶走了。
從頭到尾,李鐵柱都安靜的站在牆邊,拳頭握了又鬆,鬆了又握。
他冇去看黃牙狼狽的樣子,更冇提自己因為這幫人平白坐了八個月牢的事。
他隻是一個護貨的人,隻做護貨的事。
巷子恢複了平靜。
唐喬從顧晴懷裡拿回賬冊,也拿回了那張寫滿了規矩的交接單。
然後把已經結清的十二塊錢的收條,遞到李鐵柱麵前。
“債是十二塊。”
“以後在我這兒做工,拿的是明賬,一筆一筆都得記清楚。”
“你能守住這些規矩,明天一早,去周嬸家地窖門口等貨。”
李鐵柱看著那張收條,那上麵有他潦草的簽名,也有黃牙的指印。
這是他過去的麻煩。
他伸手接了過來,將紙條仔細折好,揣進胸口的口袋裡。
做完這一切,他冇有再看唐喬。
轉過身,麵向那個始終沉默站立的身影,後背挺直,鄭重的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顧崢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握著木杖的手指,微微顫了顫。
巷子裡很靜,他手裡的木杖,許久都冇有再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