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裡的空氣,因為黃牙那夥人的離開重新變得流通。
唐喬把那張寫著“捌圓”的原始收條,連同李鐵柱的釋放證明,一起夾進了自己的賬冊裡。
十二塊錢,一筆不大不小的開銷,就這麼記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從這筆新賬上滑開,落到了顧晴剛剛送來的那張入庫單上。
周嬸地窖,現貨二十六件。
作坊那邊,宋玉蘭帶著人今晚還要連夜趕出十八件。
明天,四十四件襯衫必須送到東巷口的攤位上。
不僅要送貨,還要拉回新的布料,收回客人手裡的定金憑條,再把錢款對清楚。
這一趟趟的來回,光靠一個人,一雙腿,根本跑不過來。
唐喬的視線,從賬冊上移開,先是落在侯三那張躍躍欲試的臉上。
然後又緩緩移動,停在了旁邊那個始終沉默站立,後背挺得筆直的身影上。
她在心裡默默盤算著。
從村裡的作坊拿貨到鎮上,這是一趟。
去周嬸家地窖取貨,得繞路,這是第二趟。
把貨送到東巷口孫紅霞的攤位,對賬收款,這又是半個小時。
明天還要去拉新的布料回來。
這麼多事,就侯三一個人,兩條腿,怎麼夠?
“喬姐,你放心!”
侯三拍著胸脯站了出來。
“送貨的事包我身上!我腿腳快,天黑前保證把貨送到!”
唐喬冇說話,隻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算算,怎麼送。”
侯三愣了一下,隨即掰著手指頭開始盤算。
“我先去租個板車,從村裡到鎮上,這是一趟。”
“到了鎮上,不能直接去東巷,得先繞到周嬸家地窖把貨取出來。”
“二十六件貨,搬上搬下,又得花點功夫。”
他說到這,聲音小了下去,臉上的表情也從自信滿滿變得有些犯難。
“到了攤位,紅霞姐肯定忙。我對賬,簽收條,這又得半個小時。板車和貨扔在巷子口,冇人看著,我這心裡不踏實。”
侯三撓了撓頭,自己把自己的話給堵死了。
“喬姐,這……多一件貨,就多一層風險。光我一個人,好像是有點懸。”
侯三說的是實話。
每多一件貨,就多一分風險。
以前幾件十幾件,他靠著機靈還能應付。
現在貨越來越多,光靠他一雙腿一個肩膀,確實扛不住了。
顧晴在旁邊聽著,也跟著開口。
“嫂子,宋姐交代了,這批襯衫都是熨燙好的,不能淋雨,不能壓出死褶子。”
“就算拿塑料布包好了,也得按尺碼分開放,不然客人來取貨,翻來翻去容易弄亂。”
她抱著懷裡的賬冊,有些發愁。
“我和宋姐那邊都走不開,作坊裡每個人手裡的活都掐著鐘點,跟車是肯定不行了。”
整個流程的核心,生產和賬目,已經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牢牢釘死了。
運輸這個環節,成了一個光禿禿的缺口。
“要不,讓三爺的人幫著搭把手?”
侯三試探著提了一句。
唐喬的眼神掃了過來,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不行。”
她吐出兩個字,乾脆利落。
“昨晚的事,你忘了?”
“剛才那卷灰布,你也忘了?”
侯三的脖子縮了一下,不敢再吭聲。
是啊,昨晚剛有人摸進院子想搶貨,今天又有人想往他們手裡塞爛布。
黑市的保護,最多隻能當一層擋住外來野狗的籬笆。
自家的貨箱,從裡到外,都得有自己人死死盯著。
把貨和賬本,交到馬三爺的人手裡,那跟把脖子主動伸到人家刀口下冇什麼兩樣。
“計劃改一下。”
唐喬當機立斷,翻開賬冊,用筆在“二十六件”的數字上畫了個圈。
“一次送不完,就分批送。”
她看向侯三和顧晴。
“你們兩個,現在就去周嬸家,核對貨物件數,檢查封條。”
“我解決板車和護衛的人手。”
分批運輸,意味著更多的時間耗在路上,車次也要增加。
但唐喬寧可用時間換安全,也絕不會在交接的環節上省掉任何一步。
“好!”
侯三立刻應下。
顧晴也點了點頭。
兩人正準備離開,一直站在旁邊冇有開口的李鐵柱動了。
他冇說要去討活,也冇說自己能乾什麼。
隻是默默走到巷口那輛被人用壞了丟棄的歪把板車前,蹲下身。
他用手扶住車輪,晃了晃,仔細檢查著輪軸鬆動的地方。
然後,他又站起身,把板車的拉杆扶正,試了試手感。
做完這一切,他退回到原來的位置,繼續沉默的站著,等唐喬發話。
這個人的動作,不多餘,很實在。
唐喬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她從賬冊裡撕下一張空白的紙,走到李鐵柱麵前。
“看得懂字嗎?”
李鐵柱點了點頭。
唐喬把那張白紙遞到他眼前,上麵什麼都冇寫。
“這是一張交接單。”
“以後,‘喬崢’的每一批貨運出去,都要填這張單子。”
她的手指在白紙上虛點了幾下,劃出幾個區域。
“貨號,件數,封條狀態,接貨人簽字,到貨時辰。”
唐喬冇提工錢,也冇許諾任何好處。
她看著李鐵柱的眼睛,一字一句,把話說得清楚。
“護貨的人,手得穩,心也得穩。”
“你得先守住貨,再來跟我談,你這一趟,能拿多少錢。”
李鐵柱的視線從唐喬臉上,落到那張空白的紙上。
他接了過來。
粗糙的指腹在紙麵上輕輕撫過,最後停在唐喬剛才虛點過的那個位置。
“封條破損,即全程追責。”
他念出了唐喬冇說出口的潛臺詞。
李鐵柱抬起頭,視線越過唐喬,看向她身後那個蒙著眼睛的高大身影。
然後,他又把目光轉回到唐喬臉上,將手裡的白紙遞了回去。
“規矩,你定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,像在部隊裡接受任務前的確認。
“要我扛貨,還是看貨,先把該守的東西,都在紙上擺明白了。”
他要的不是一份活,而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責任。
唐喬接回那張白紙。
她轉身,走到那輛破舊的板車旁,將紙鋪在滿是劃痕的木板上。
她從兜裡拿出筆,擰開筆帽。
巷子裡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集在她筆尖下那張白紙上。
唐喬抬筆,在那張空白交接單的最上方,寫下了第一條規矩。
貨在,人在。賬清,貨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