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昀目光一閃。

安順元年,他的皇帝舅舅剛登基,長平侯宋家正因從龍之功封侯。一個侯爺的女人,不留在京城待產,反倒大著肚子,孤身一人跑到那窮鄉僻壤去?

柳絮不知道齊昀在琢磨什麼,繼續道:“我娘當時正懷著我二哥,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納涼。婆母穿著一身不打眼的衣裳,大著肚子下了馬車,問了幾句話便走了。”

“問了什麼?”

柳絮搖搖頭:“我娘冇細說過,我不知道,估摸著是問田宅之類的吧。”

齊昀把玩著腰間的玉佩。

安順元年,長平侯府正炙手可熱。一個外室若想母憑子貴,理當留在京城討要名分才是。可這位齊氏非但跑了,還跑到了離京千裡之遙的溫州鄉下,分明是在躲人。

躲誰?長平侯,還是長平侯夫人?

他記得長平侯夫人在京中名聲極好,長平侯妾室亦不在少數,照理說不至於容不下一個齊氏才對。

齊昀隱約感覺,如若能挖出這檔子舊時,說不定能給長平侯府重創。越早一日除了他那好舅舅的左膀右臂,對公府便越是有利。

他斂下心思,道:“你接著說。”

柳絮點點頭,想了想又繼續往下講。

餘下的都是些細碎家常,齊昀耐著性子又聽了半個時辰。直到天色漸沉,穗兒進來掌燈,他才起身準備離去。

柳絮正說的入神,冇察覺他站了起來。

“對了,有件事挺特彆的。”她忽然道,“婆母在世時,讓你在左手腕係了一條紅繩,上頭有個小玉墜,說是廟裡求來的,你命格弱,須得一直戴著。後來婆母過世,你同我說紅繩丟了,還傷心了好一陣子。”

齊昀腳步一頓。

“玉墜紅繩?”他複又坐下,“你可還記得形貌?大致與我說說。”

柳絮正待開口,門外陡然傳來急切的腳步聲。

“爺!衙門出事了!”小廝聲音焦灼。

齊昀眉心一蹙,起身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
他推門而出,與小廝沿遊廊往西側行了十數步,方駐足低聲問:“何事如此驚慌?”

小廝壓低聲音道:“西塘村的何家大染坊被砸了個稀爛,三個管事的被打死了,織造局門口也鬨起來了,知府大人請您立刻去衙門議事!”

齊昀眉頭一擰。

此番他來蘇州,明麵上是因朝堂失儀被貶,實則身負密旨。

此前他故意用笏板砸了人,不出幾日皇帝便秘密召見了他,言道:“你曾祖父為社稷開疆拓土,你父親是朕的股肱之臣,你看看你這幾年荒唐成什麼樣子了?朕思來想去,便把你貶去蘇州,既能曆練曆練,也算是給文武百官一個交代,你母親也有此意。如今織造局頻繁出亂子,你去替朕分憂,辦好了便是實打實的政績,回來朕重重賞你。”

齊昀明白皇帝這是打著借刀殺人,坐山觀虎鬥的心思。

皇帝派他去處理的人,是曾經深得信任的提督製造太監趙隆。這位趙公公不僅掌控著皇室織造財源,還手握密折之權,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,如今欺上瞞下、中飽私囊,皇帝便忍不得了。

因此此時無論是成功扳倒趙隆,還是被趙隆反擊而落敗,甚至雙方兩敗俱傷,最終坐收漁翁之利的都是皇帝本人。

趙隆此人十分難纏,中間還夾著個監視他的宋阭,許多事他不大好做。

齊昀深知其中分寸,扳倒一個提督太監並不容易,扳倒之後怎麼收場,又如何把製造局平安過渡到他的人手裡而不被皇帝察覺,這更是關鍵。

說起來今日這樁案子,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。

江南三織造這兩年來本就狀況頻發,但如今日這般死了人的卻是頭一回,也不知趙隆這蠢貨做了什麼,上趕著把把柄往他手裡頭送。

八成有什麼陷阱在。

他心思百轉,心裡有了計較。

“備馬。”

齊昀吩咐罷,大步流星往外走去

到府衙後,知府長滿頭大汗在堂上踱步,見他來了,一麵擦汗一麵道:“齊大人可算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