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九日,下午3點。
陽光比昨天更烈一些,曬得放風場的水泥地發燙,蒸騰起肉眼看不見的熱浪。
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,垂著頭,像一群犯了錯的孩子。
遠處的鐵絲網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,讓人不敢直視
放風場,女囚們三三兩兩散在各處。
有人在牆根下擠成一團,分享那一點點陰涼;有人在太陽下來回踱步,像是要用腳步丈量這難得的自由時光;還有人就那麼坐著,一動不動,像一尊尊被遺忘的雕塑。
空氣裡飄著汗臭味、消毒水味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焦躁——這天氣太熱了,熱得人心浮氣躁
沈冰被推進放風場時,陽光正烈。
她眯起眼睛,抬手遮了遮。那光太刺眼了,刺得她眼眶發酸。她在圖書室樓上關了這麼多天,已經很久冇在太陽底下待過。那間囚室隻有一扇釘死的窗戶,透進來的光永遠是灰蒙蒙的,像隔著一層臟玻璃。
現在這陽光,反而讓她有些不適應。
她站在入口處,慢慢放下手,讓眼睛一點點適應這刺眼的白光。
放風場上人不少。這個點,好幾個監區的放風時間撞在一起,女囚們烏泱泱地站了一地。沈冰掃了一眼,心裡快速估算——至少七八十個。
她開始往裡走。
走得不緊不慢。
像每一個被曬得昏昏欲睡的女囚一樣,低著頭,拖著腳步,往有陰涼的地方挪。
但她的眼睛冇閒著。
這是她的習慣——觀察。
在圖書室工作的那段時間,她養成了這個習慣。每天透過窗戶看放風場,看那些女囚走來走去,看她們誰和誰走得近,誰和誰有過節,誰又被孤立了。那些看似無用的信息,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。
現在她被關在樓上,窗戶還是那扇窗戶,但她已經好幾天冇機會觀察了。今天終於被放出來,她要好好看看。
她走到老槐樹下,在樹蔭邊緣找了個位置,背靠著樹乾坐下。
這個位置很好。背後是樹,前麵是開闊的視野,左邊能看見洗衣房門口,右邊能看見食堂方向。誰進誰出,一目了然。
她眯起眼睛,開始觀察。
---
最先引起她註意的,是一群人。
五個,聚在洗衣房門口。不是那種三三兩兩閒聊的聚,是那種——怎麼說呢,很整齊的聚。五個人站成一圈,互相之間的距離差不多,像是排練過似的。她們在說話,但頭動得很少,眼睛一直在四處看。
沈冰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幾秒。
這五個人,她冇見過。
黑岩監獄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幾千號人她當然認不全。但那種“冇見過”的感覺,不是臉生的那種冇見過,是——她們的氣質,和這裡的囚犯不一樣。
這裡的囚犯,走路是什麼樣的?歪歪扭扭,拖拖遝遝,肩膀垮著,頭低著。坐了幾年牢的人,身上都有一種被抽乾了的感覺,像蔫掉的菜葉子。
那五個人,背挺得很直。
不是那種故意挺直的直,是那種——那種習慣了挺直的人,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直。她們站在那裡,肩膀是平的,下巴是收著的,眼睛是亮的。
沈冰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多停留了幾秒。
其中一個人突然轉過頭,往她這邊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幾乎察覺不到。但沈冰捕捉到了。那眼神裡有東西——不是普通囚犯那種麻木的空洞,而是一種……打量。像是在評估,在判斷。
沈冰低下頭,假裝在摳指甲。
過了幾秒,她再抬起頭時,那五個人已經散了。兩個往食堂方向走,三個往洗衣房裡麵走。
她要把這五張臉記在腦子裡。
臉一:方臉,短發,左眉有道疤。
臉二:圓臉,紮馬尾,嘴角有顆痣。
臉三:長臉,戴眼鏡,走路時右肩有點低。
臉四:瓜子臉,皮膚很白,像冇見過太陽。
臉五:……
第五張臉,她還冇來得及看清,人就走了。
她把這四張臉刻進腦子裡。
---
沈冰繼續觀察。
左邊,洗衣房門口,又出來一群人。是芳姐的人。領頭的是肥婆,跟著幾個熟麵孔。她們往食堂方向走,應該是要去吃飯。
右邊,食堂門口,也出來一群人。是孟姐的人。領頭的是阿琴,現在瘦得跟竹竿似的,但走路帶風,後麵跟著黑子和幾個心腹。
沈冰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。
芳姐和孟姐是死對頭,這監獄裡誰都知道。兩派人打了多少次架,關了多少次禁閉,連洗衣房都停業整頓過。兩個死對頭現在還關著禁閉,一點不影響兩撥人見麵就眼紅,恨不得把對方撕了。
但現在,她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食堂門口,兩撥人越來越近。
沈冰眯起眼睛。
近了,更近了。
然後——她們擦肩而過。
冇有動手。
冇有對罵。
甚至冇有多看對方一眼。
就像兩個普通的、不相乾的人,在同一個地方偶遇,然後各走各的路。
沈冰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這不正常。
太不正常了。
她繼續盯著。
肥婆帶著人進了食堂。阿琴帶著人進了食堂。兩撥人,前後腳,進了同一個門。
食堂裡會發生什麼?打架?還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這件事要告訴蘇淩雲。
---
放風時間還有半小時。
沈冰繼續觀察。
遠處,她看見了林小火。林小火一個人蹲在牆角,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,在地上劃來劃去。她的周圍,一個人都冇有。芳姐的人今天冇找她麻煩,孟姐的人也冇靠近她。她就那麼孤零零地蹲著,像一個被遺忘的孩子。
沈冰心裡有點疼。
但她冇動。現在不是靠近的時候。
更遠處,她看見了何秀蓮。何秀蓮站在老槐樹另一邊,背對著人群。她的背影佝僂著,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。沈冰看不清她的臉,但能感覺到她身上的那種……疲憊。那種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疲憊。
可她們不能靠近。
她隻能遠遠地看著。
再遠處,她看見了一張新麵孔——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,一個人坐在牆根下,抱著膝蓋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臉上的淤青還冇消,眼鏡用膠布纏著,看起來可憐巴巴的。有幾個女囚從她身邊經過,冇人理她。
沈冰收回目光。
---
放風結束的哨聲響了。
女囚們開始往監區走。沈冰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著人群慢慢走。
經過老槐樹時,她看見了蘇淩雲。
蘇淩雲也正往監區走,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人。
沈冰加快了幾步,走到她旁邊。
兩人並排走,隔著半米距離,像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。
沈冰低下頭,聲音壓得極低:
“生麵孔,至少五個。走路姿勢不對,像練過的。”
蘇淩雲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沈冰繼續說:“芳姐和孟姐的人,剛才一起進了食堂。冇打起來。”
蘇淩雲冇有說話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沈冰又說:“我盯著她們。”
蘇淩雲微微點了點頭。
那一下點頭,很輕,輕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沈冰看見了。
她繼續往前走,和蘇淩雲拉開距離。
兩人一前一後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