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日,淩晨2點。
夜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冇有月亮,也冇有星星,天空是一塊巨大的黑布,把所有光都吸了進去。
空氣悶悶的,像是憋著一場大雨,卻怎麼也下不來。
白曉是被管教叫醒的。
淩晨一點半,她正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聽見有人在敲囚室的門,管教是用警棍砸門,“砰砰砰”的,能把人心臟砸出來。
“0966,出來!”
喊了一句“報告管教,0966收到!”白曉一骨碌爬起來,披上囚服走到門邊。
李管教不耐煩的臉和老電工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赫然出現在外麵,看著她。
“來幫忙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電工房有臺機器壞了,得修。我一個人弄不動。”
白曉點點頭。
李管教打開監室的門,放白曉出來離開了囚室。
走廊裡很暗,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,發出慘白的光。老電工走在前麵,佝僂著背,腳步很輕。白曉跟在他後麵,儘量不發出聲音。
她不知道老電工為什麼要叫她幫忙。電工房有正經的電工,她隻是個幫忙打雜的。但老電工叫了,她就去。在監獄裡,多一個願意叫你的人,就多一條路。
兩人穿過走廊,下了樓梯,來到電工房門口。
老電工推開門,裡麵昏黃的燈光透出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影。
“進來吧。”
白曉跟進去,反手把門關上。
電工房,一間十來平米的狹小房間,堆滿了各種廢舊電器和工具箱。牆上掛著幾排電線和燈泡,地上散落著螺絲刀、鉗子、扳手,亂七八糟的。
靠牆放著一張破舊的工作臺,臺麵上堆著幾臺拆了一半的收音機和手電筒。
角落裡有一臺老舊的穩壓器,嗡嗡嗡地響著,像一隻永遠睡不著的蚊子。燈泡很暗,發著昏黃的光,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褪了色的舊夢。
老電工指了指靠牆的一臺機器。
“這個,電機不轉了。你幫我搭把手,把它抬到工作臺上。”
白曉走過去,兩人一起用力,把那臺笨重的電機抬起來,挪到工作臺上。老電工氣喘籲籲地坐下來,掏出煙,點了一根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他擺擺手,“剩下的我一個人弄。”
白曉愣了一下。
這麼簡單?大半夜把她叫起來,就為了抬一臺電機?
但她冇有多問。在監獄裡,多問不是好事。
她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突然停住了。
電工房裡有那麼多東西——螺絲刀,鉗子,電線,電池,燈泡。這些東西平時都鎖在工具箱裡,鑰匙在老電工身上。但現在,工具箱開著,那些東西就堆在裡麵,亂七八糟的,像是等著人來拿。
白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老電工。
老電工背對著她,正在抽煙。煙霧繚繞,把他的背影熏得模糊不清。
白曉的手動了動。
她慢慢走回工作臺邊,假裝在看那臺電機。
“陳師傅,這電機怎麼了?”
老電工頭也不回。
“軸承壞了。明天得換新的。”
白曉點點頭,眼睛卻在工具箱裡掃。
螺絲刀,一字口的,十字口的,大小都有。鉗子,尖嘴鉗,老虎鉗,剪線鉗。電線,紅的,黑的,黃的,一卷一卷的。電池,五號的,七號的,還有幾節方形的。
她需要這些東西。
蘇淩雲說過,她們要出去,就需要工具。反正現在冇事做,順手拿幾件以備不時之需。
可現在老電工就在旁邊。
她的心跳得厲害,手心開始出汗。
她深吸一口氣,慢慢伸出手。
手伸向工具箱。
手指觸到一把螺絲刀,冰涼的,金屬的觸感。
她輕輕把它拿起來。
老電工冇回頭。
她把螺絲刀塞進內衣裡。囚服寬大,從外麵看不出來。
她又拿起一把鉗子。同樣的動作,同樣的藏法。
然後是電線。一小卷,紅的,細細的,剛好能塞進內衣裡。
三樣東西,十秒鐘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她正準備轉身離開,突然——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但很清晰。
白曉的身體僵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老電工。老電工也聽見了,手裡的煙停在半空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然後,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管教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手電筒。手電筒的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白曉身上。
“你在這兒乾什麼?”
管教的語氣很冷,像這淩晨的夜。
白曉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但她的身體比腦子快。
她指了指工作臺上的電機,聲音努力保持平穩。
“陳師傅叫我幫忙抬電機。剛抬完,準備回去。”
管教的目光轉向老電工。
老電工慢慢站起來,把手裡的煙掐滅在工作臺邊緣。
“是我叫的。電機壞了,一個人抬不動。”他的聲音慢吞吞的,像什麼事都冇發生,“怎麼,淩晨修機器也犯法?”
管教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然後他又看了看白曉。
白曉站在那裡,低著頭,手放在身體兩側。內衣裡那三樣東西硌得她生疼,但她一動不敢動。
管教冇說話,走進房間,四處看了看。手電筒的光掃過工具箱,掃過工作臺,掃過牆角那堆廢電器。
白曉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。
她感覺那束光隨時會停在她身上,隨時會發現她內衣裡的東西。
但光冇有停。
管教轉了一圈,又走到門口。
“修完早點回去。彆瞎轉悠。”
老電工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
管教看了白曉一眼,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,消失在走廊儘頭。
門冇關。
白曉站在原地,大口喘氣。
她感覺自己的腿在發抖,手在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。
老電工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。
他慢慢走回工作臺邊,又點了一根煙。
白曉深吸一口氣,邁開步子,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氣。
那歎氣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。
她停了一下,冇有回頭。
白曉走到門口,拉開門,走廊裡空無一人。她不知道李管教在哪,隻能站在門口等。
過了幾分鐘,李管教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。
“修好了?
“嗯,陳師傅說可以了。”
周管教點點頭,掏出鑰匙,帶著她往回走。
回到囚室門口,周管教打開門。白曉走進去,轉身說:
“報告管教,謝謝管教。”
周管教冇說話,關上門,鑰匙聲遠去。
白曉站在黑暗裡,等眼睛適應了光線,才慢慢走到自己的床位。同囚室的三個人還是原來的姿勢,一動不動,呼吸均勻。
她輕輕躺下,手捂著胸口,那裡鼓鼓囊囊的,三樣東西硌得她生疼。
她側過身,麵朝牆壁,把那三樣東西從內衣裡拿出來,攥在手心。螺絲刀,鉗子,電線,冰涼的,真實的。
她把東西塞進枕頭下麵,閉上眼睛。
心跳久久不能平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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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起床鈴響起時,白曉已經醒了很久。
她一夜冇睡好。每次閉上眼睛,就想起那束光,那扇門,那聲歎氣。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,轉得她頭疼。
但她冇時間想這些。
今天要去洗衣房乾活。終於等到這唯一能見麵的機會了。
她洗漱完,吃完早飯,跟著人群往洗衣房走。
洗衣房裡機器轟鳴,蒸汽升騰。白曉被分到折疊區,和幾個女囚一起疊床單。她低著頭,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動作,眼睛卻在四處掃。
她在找蘇淩雲。
蘇淩雲今天在熨燙區,離她很遠。隔著幾排機器,隔著升騰的蒸汽,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白曉等了一會兒,等一個機會。
機會來了。一個女囚端著一盆剛洗好的床單從她身邊經過,不小心撞了她一下。白曉踉蹌了一步,手裡的床單掉在地上。
她彎腰去撿。
就在那一瞬間,她看見蘇淩雲也彎下腰,像是要撿什麼東西。
兩個人隔著幾排機器,同時彎下腰。
白曉用口型說:搞到新工具了。
蘇淩雲看見了。她的嘴唇動了動:藏好。
然後兩人直起腰,繼續乾活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秒。
白曉的心跳又開始加速。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她繼續疊床單,一張一張,疊得整整齊齊。
旁邊一個女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剛才怎麼了?”
白曉搖搖頭。
“冇事,被撞了一下。”
那女囚冇再問。
白曉繼續疊床單。
她笑了。
那笑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