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四日,淩晨2點。
無月,夜沉得像一潭死水。天空是一塊巨大的黑布,冇有星星,冇有光,隻有遠處偶爾閃過的探照燈,像一隻孤獨的眼睛,在黑暗中緩緩轉動。
風停了,空氣凝固著,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鍋爐房的煙囪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,頂部偶爾噴出一股白色的蒸汽,在黑暗中迅速消散,像一聲無聲的歎息
蘇淩雲被一陣極輕的鑰匙聲驚醒的。
那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但她還是醒了。入獄快兩年,她學會了在沉睡中保持一絲警覺,像一隻蟄伏的野獸,隨時準備應對危險。
她睜開眼睛,冇有動。
黑暗中,她看見一個人影打開門,摸到她床邊。瘦小,戴眼鏡,鏡片在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中閃了一下。
小雲。
蘇淩雲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她慢慢坐起來,低聲問:
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
小雲把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——冰涼的,金屬的,是鑰匙。
“姐,我偷來的。”小雲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,“管教的鑰匙。我趁她上廁所的時候,從值班室拿的。”
蘇淩雲握緊那把鑰匙,感受著它的形狀和溫度。
“你瘋了?被發現會關禁閉。”
小雲搖搖頭,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的聲音很堅定。
“姐,你救過我。我要幫你。”
蘇淩雲沉默了一秒。
“現在幾點?”
“剛過兩點。”小雲說,“老葛說鍋爐房那邊準備好了。他讓我告訴你,鎖他動了手腳,手電筒也放在老地方。你從側門進,他今晚值班,會幫你盯著監控。”
蘇淩雲深吸一口氣,掀開被子。
她身上穿著囚服,不需要換衣服。她走到門口,小雲跟在後麵。門鎖輕輕轉動,“哢嗒”一聲,門開了。
走廊裡空無一人,隻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。蘇淩雲閃身出去,小雲也跟著出來。
“你回去。”蘇淩雲低聲說,“彆讓人發現你不在。”
小雲搖頭。
“我幫你放哨。”
蘇淩雲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,在破碎的鏡片後麵,亮得驚人。那裡麵有恐懼,有緊張,還有——真誠。
蘇淩雲冇再說什麼,轉身往走廊儘頭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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鍋爐房側門在建築物的背麵,隱蔽在兩排煤堆之間。蘇淩雲摸黑走過去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踩到碎石發出聲音。
她衝出去,三步並作兩步,衝到側門前。
門是老式的鐵門,上麵掛著一把大鎖。她伸手去摸那把鎖,手指觸到的一瞬間,她感覺到了——鎖是鬆的。
老葛果然動了手腳。
她輕輕一推,門開了條縫。她閃身進去,反手把門關上。
鍋爐房裡很暗,隻有幾個儀表盤亮著微弱的紅光。蒸汽管道在天花板上蜿蜒,發出“噗嗤噗嗤”的聲響,像某種巨獸的呼吸。空氣中彌漫著煤灰和機油的氣味,還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她貼著牆根,往深處走。
老葛說過,手電筒放在老地方——鍋爐房最裡麵,第三根立柱下麵,用煤灰蓋著。
她摸到第三根立柱,蹲下來,用手在地上摸索。煤灰很厚,她的手插進去,觸到一個冰涼的圓柱體。
手電筒。
她把它拿出來,按了一下開關。一束白光射出來,照亮了周圍。
她把手電筒關掉,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她走到鍋爐房最深處,那堵有鐵板的水泥牆前。
她蹲下來,用手摸索牆角的地麵。上次來的時候,她在這裡發現了一個暗門。她用鐵絲插進那個圓形凹槽,用力往下壓。
“哢噠。”
地麵開始移動。那塊五十公分見方的水泥板緩緩下沉半厘米,然後停住。
她扣住邊緣,往上提。
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來。
鐵梯向下延伸,深入黑暗。
她打開手電筒,咬在嘴裡,踩上第一級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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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子還是那麼晃,鏽蝕的鐵條在腳下“嘎吱”作響。她一級一級往下爬,數著梯級。
十二級,十三級,十四級——
腳踩到了實地。
井底到了。
她用手電筒照向四周。和上次一樣,不大的空間,地麵鋪著碎石和煤渣。井壁上那個通往主巷道的洞口,一米多高,半米寬,黑洞洞的。
她鑽進去。
巷道還是那麼低矮,必須弓著背才能前進。地上有積水,踩上去“啪嗒”作響。她看見用粉筆在岩壁上畫的箭頭——這是她們的習慣,標記來路。
走了大約五十米,她遇到了第一個岔路口。
兩條通道,一條向左,一條向右。
左邊那條稍微寬些,她用手電筒照過去,能看見通道裡散落著一些雜物——生鏽的鎬頭、破舊的礦車車輪、幾個朽爛的木箱。地麵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塵,冇有腳印。
右邊那條更窄,但能感覺到有風從裡麵吹出來,帶著更濃的潮濕氣息。
上次她選了右邊,走到了一個采掘麵,看到了那些發光的石頭,還發現了一個辦公室,拿到了父親的簽名報告和圖紙。
這次,她想看看左邊。
她轉身,往左邊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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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邊通道比右邊寬敞,能直起腰走。地麵鋪著碎石,有些地方有積水,但不深。岩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個鏽蝕的鐵環——那是當年用來固定管道的。
她走了大約三十米,通道開始向下傾斜。坡度不大,但能感覺到越來越深。
空氣越來越潮濕,那股硫磺味也越來越濃。她把手電筒往上照,能看見頂部有裂縫,正在往下滲水。水滴落在地上,發出“滴答滴答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又走了二十米,前麵出現一道鐵柵欄。
不是那種鏽死的柵欄,而是新的——黑色的鐵條,塗著防鏽漆,焊死在岩壁上。柵欄上掛著一塊鐵牌,上麵寫著:“危險區域,禁止進入”。
蘇淩雲走近,用手電筒照著那些鐵條。
很粗,拇指粗細,間隔隻有十厘米。她試著推了推,紋絲不動。
她繞著柵欄走了一圈,發現左側岩壁上有個小小的縫隙,大約二十厘米寬,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。
她試了試,側著身,一點一點往裡擠。
岩壁粗糙,刮得她手臂生疼。她咬著牙,一點一點挪,終於擠了過去。
柵欄後麵,是一條更窄的通道。寬度隻有半米,必須側著身才能前進。她用手電筒往前照,看不見儘頭。
她猶豫了一秒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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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條通道很長,走了大約五十米,前麵突然開闊起來。
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洞,大約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。頂部很高,看不見頂,岩壁上長滿了青苔,濕漉漉的。地麵上全是積水,冇到腳踝,冷得刺骨。
她用手電筒照向四周。
岩洞的儘頭,有一條地下河。
河水湍急,奔騰而過,發出轟鳴聲。水麵泛著暗光,看不清深淺。河對岸,岩壁上嵌滿了發光的石頭,幽藍色的,密密麻麻,像一片星空。
蘇淩雲的心跳加速了。
那些石頭,比之前看到的更多,更密集。它們在黑暗中靜靜發光,把整個岩洞照得朦朧而詭異。
她涉水走到河邊,用手電筒照向河麵。
河水很深,至少兩米,流速很快。她試著把腳伸進去,瞬間被凍得打了個寒顫。水流衝得她站不穩,她趕緊退回來。
過不去。
她沿著河邊走了幾步,想找個水淺的地方。但走了十幾米,河水依然深不見底。
她停下來,用手電筒照向對岸。
那些發光的石頭後麵,隱約能看見一個洞口。洞口不大,但足夠一個人鑽進去。
如果能過去,也許就能到那個洞口。
可是怎麼過?
她想了想,轉身往回走。
需要工具。需要繩子,需要更亮的燈,需要更多的人。
她原路返回,側身擠過那道縫隙,穿過那條寬敞的通道,回到岔路口。
站在岔路口,她用手電筒照向右邊那條路。
那條路通向采掘麵,通向那個辦公室,通向那些圖紙和簽名。右邊那條路,她已經探過,還有更深的地方冇去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今天時間不夠了,隻能探一邊。
下次,再來右邊。
她轉身,往井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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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上鐵梯,鑽出暗門,回到鍋爐房。
老葛正站在門口等她,看見她出來,鬆了一口氣。
“怎麼樣?”
蘇淩雲點頭。
“有發現。地下河,對岸有東西。”
老葛冇問是什麼,隻是說:“快回去,天快亮了。”
蘇淩雲把手電筒還給他,閃身出了鍋爐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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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307室門口,小雲正蹲在牆角等她。
看見她回來,小雲的眼睛亮了。
“姐!”
蘇淩雲走過去,小雲打開門,兩人閃身進去。
蘇淩雲走到床邊,坐下。
小雲蹲在她旁邊,壓低聲音問:“姐,怎麼樣?”
蘇淩雲看著她。
那眼睛裡有期待,有緊張,還有——真正的關心。
“還行。”她說,“謝謝你。”
小雲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。
“姐,你以後有什麼事都叫我。我幫你。”
蘇淩雲沉默了一秒。
“回去睡吧。明天還要乾活。”
小雲點點頭,悄悄溜回自己的監室——她在二樓,要趁天亮前回去。
蘇淩雲躺下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全是那條地下河,那些發光的石頭,那個對岸的洞口。
如果能過去……
她深吸一口氣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