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稿的最後一頁,蘇秉哲用紅筆寫的。
不是批註,不是推論,是結論。
字跡和前麵幾百頁的鋼筆字不同——鋼筆字工整、克製,每一個數據都標註了來源和誤差範圍。
紅筆字用力很深,筆畫陷進紙裡,有些地方甚至劃破了纖維。
“此礦區地質構造極不穩定,存在大規模隱伏斷裂帶,且與地下暗河係統聯通。
任何非科學、非可控的開采行為,必將引發災難性後果——地麵塌陷、地下水汙染、區域性地質災害。
嚴禁掠奪式開采,建議永久封存或進行超長期(五十年以上)監測研究。”
頁腳,他用紅筆畫了一個簡易的骷髏標誌。
骷髏的眼窩塗滿了,下頜骨歪歪扭扭的,像一個不擅長畫畫的人在用最後的力氣發出警告。
旁邊一行小字,比正文更用力,紙麵都凹下去了:“以我性命擔保此結論。蘇秉哲,絕筆。”
蘇淩雲的手指停在“絕筆”兩個字上。
不是撫摸,是指尖剛好落在那個位置,好像這兩個字有溫度。
她突然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在法庭上站起來的樣子——他從旁聽席上站起來,手裡舉著那本草圖本,一條一條拆穿陳景浩偽造日記的破綻。
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喘了,但他還在說。
然後他倒下去。
手機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他倒下去的時候還在看著她的方向,嘴唇在動。
她後來反複回想那個口型,想了兩年——他在說“彆怕”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
他不隻是在說彆怕。
他還在說:相信我。
手機在桌上震動。
屏幕亮了,徐崢嶸院士的名字跳出來。
蘇淩雲接起來,徐院士的聲音很急,帶著那種在實驗室裡憋了三天終於出結果了的興奮,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“小蘇!蘇秉哲手稿裡提到的那個‘隱伏斷裂帶精確坐標’——我們用最新物探技術去驗證了。
坐標分毫不差。
他當年冇有先進設備,靠的是地表露頭、鑽孔岩芯對比和水文分析,硬生生把斷裂帶走向推斷出來了。
你知道嗎,誤差不到五十米。
在冇有衛星遙感、冇有三維地震勘探的年代,這種精度——”
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大概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。
電話那頭傳來喝水的聲音,然後他的語調沉下來,但那種沉不是冷靜,是壓著更大的東西。
“還有一個發現。斷裂帶附近有稀有礦物的伴生跡象。我們初步判斷是‘黑岩晶’——理論預測過,但國內從來冇有實物發現。量子計算機的核心材料之一。比稀土珍貴。但問題是,它嵌在斷裂帶裡。開采難度極大,稍有不慎,就會觸發蘇教授警告的那些災難性後果。必須絕對科學。不能有任何商業運作摻進來。”
蘇淩雲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。
她低頭看著手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。
蘇秉哲畫它的時候,大概知道自己活不到這些東西被證實的那一天了。
但他還是畫了。
他把自己的命押在一份冇人看的報告上,然後把報告藏進黑岩監獄圖書館的地下室,等著有人找到它。
現在有人找到了。
第二天晚上,視頻會議。
屏幕上的幾張小窗——徐院士戴著老花鏡坐在堆滿岩芯盒的實驗室裡,林深在康複醫院的病房裡靠在輪椅上,老雷蹲在他那間冇有招牌的辦公室裡,背後是四麵鐵皮櫃子,鄧律師和沈清詞在基金會的會議室,白曉在自己房間裡,電腦屏幕的光把她的臉映得發藍。
蘇淩雲坐在民宿的客廳裡,麵前攤著手稿。
她這邊的背景是白牆和一盞落地燈,光線很柔,但她的表情很嚴肅。
“議題:是否從基金會社會捐贈中劃撥五百萬元,聯合中科院地質所和徐院士團隊,啟動‘黑岩礦區地質結構與戰略資源安全評估科考計劃’。”
鄧律師把議題念完,推了推眼鏡。
冇人說話。
他把眼鏡摘下來,用襯衫下擺擦了一遍鏡片,又戴回去。
林深先開口。
他的聲音比平時低,不是猶豫,是那種知道自己的話會很難聽但還是要說的低沉。
“我反對。至少現在反對。黑岩那地方,底下埋著八十多個人。礦道密室裡那二十一具裹屍袋就不說了。——她們不是數字。他們死在那裡。那裡是墳。你在墳上打鑽,不管你打的是什麼旗號,對那些家屬來說,就是二次傷害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,離屏幕更近。
“而且,誰敢保證這次勘探不會變成新一輪掠奪的開口?當年閻世雄也是打著‘科學開采’的旗號進的礦。
後來呢?科學?那是吃人的科學。”
老雷在鐵皮櫃子前麵挪了一下身子。
他的攝像頭角度偏了,畫麵裡隻剩半張臉和一個肩膀。
“林深說得對。黑岩是墳。我親眼見過那些裹屍袋從礦道裡抬出來,袋子上的標簽被雨水打濕了,字跡洇開,有些名字都看不清了。我乾了半輩子刑警,那個畫麵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”
他把攝像頭掰正,整張臉回到畫麵裡。
他的眉毛很濃,眉頭擰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像在生氣,但他說的話不是在生氣。
“但是,如果黑岩晶是真的——我不是替礦業公司說話,我是替國家——那東西在量子計算、精密製導、醫療成像上都是命門。現在全球探明儲量幾乎為零。我們不碰,不代表彆人不惦記。要是被境外勢力先摸清了,或者有人鋌而走險盜采,後果比科考嚴重一萬倍。我的意思是,與其讓彆人偷偷摸,不如我們自己光明正大地摸。摸清楚,鎖死。”
沈清詞的聲音從屏幕一角傳過來。
她麵前攤著幾份法律文件,頭發用一根鉛筆挽在腦後,有幾縷碎發散在耳朵前麵,她也冇攏。
“如果要做,協議必須極其嚴密。勘探目的隻能限於科學研究與環境評估,禁止任何商業開采。所有數據——包括原始數據——實時上傳到基金會監督平臺,對全社會公開。任何樣本不得帶離現場,分析必須在指定國家級實驗室進行。如果發現可開采資源,所有權歸國家,基金會不謀求任何利益。還有一條——基金會擁有全程監督權,一票否決權。如果協議裡有任何一個字是含糊的,可以不簽字。”
所有人都說完了。
屏幕安靜下來,能聽到各自身後的環境音——徐院士那邊有儀器嗡嗡的低頻噪音,老雷那邊有遠處街上的車喇叭聲,林深那邊有護士推車經過走廊的咕嚕聲。
蘇淩雲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手稿翻到最後一頁,紅筆的那個骷髏頭在屏幕的冷光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蘇教授用命捍衛的,不是‘封礦’。”
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但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,因為其他人都不說話了。
“他用命捍衛的是‘科學’和‘安全’。他反對的不是勘探——他反對的是在斷裂帶上亂挖。他的手稿裡每一頁都在說:這個地方不是不能碰,是不能瞎碰。要摸清它的底。要知道底下有什麼,為什麼危險。然後用最科學的方式,確保它永遠不會再成為吃人的機器。”
她把那張骷髏頁翻過去,露出下麵一張手繪的地質剖麵圖。
斷層、暗河、礦脈走向——每一層都用不同顏色的彩鉛標註,有些地方塗改了三四遍。
“如果我們能用科學的方式摸清它的底,既評估風險,又發現價值,並且確保價值用於正道——這或許,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。”
屏幕又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林深開口了:“蘇教授畫那個骷髏的時候,大概冇想過有一天有人會帶著科學家回去。”
“他想過。”
蘇淩雲把剖麵圖折好,放進手稿的最後一頁,“要不然他不會把坐標寫得那麼精確。他在等我們。”
三天後,“黑岩科考”招標公告在基金會官網首頁發布。
首頁那朵杜鵑花的logo下麵,掛了一行加粗的黑體字:“科學屬於全人類,安全屬於這片土地。”
公告內容措辭冷硬,幾乎不像是一份招標文件,更像一份法律協議加一份警告函的合體。
核心條款被鄧律師和沈清詞打磨了四輪,每個字都斟酌過。
一,勘探團隊由基金會公開招標選定,首席科學家為徐崢嶸院士。
二,所有數據——原始地震波數據、岩芯分析圖譜、放射性檢測記錄——實時上傳至基金會監督平臺,任何延遲上傳超過二十四小時視為違約。
三,任何樣本不得帶離現場,分析在指定國家級實驗室進行。
四,若發現可開采資源,所有權歸國家,基金會不謀求任何利益。
五,基金會擁有全程監督權,一票否決權。
公告發出去不到一小時,鄧律師的手機就被打爆了。
三家礦業集團、兩家投資公司、還有幾個他不認識但自稱“有礦業背景”的中間人。
其中一家礦業公司的副總直接飛到北京,在基金會辦公室門口堵住了鄧律師,說可以出資三千萬,條件是“在勘探報告中加入商業可行性評估”。
鄧律師把他請進會議室,給他倒了杯水,然後指著公告上的第四條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:“若發現可開采資源,所有權歸國家,基金會不謀求任何利益。商業可行性評估不屬於本次科考範圍。您如果有興趣,可以等科考結束之後,向國家相關部門申請。”
那位副總把水喝了,杯子放在桌上,走了。
最後一個電話是徐院士打來的。
他說母校中國地質大學願意以公益性科考隊的形式投標,不收一分錢管理費,隻報銷設備損耗和人員基本食宿。
“中標了。”
鄧律師給蘇淩雲發了三個字。
科考隊進駐那天,蘇淩雲去了。
她冇提前說。
科考隊的年輕人在礦道入口外麵的空地上搭帳篷,架儀器,拉電纜。
他們都穿著統一的藏藍色工作服,背上印著“黑岩之光”的logo——那朵白曉設計的杜鵑花,在藏藍色布料上顯得格外白。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蹲在地上給鑽機換鑽頭,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,旁邊另一個女生在筆記本上記錄gps坐標,風吹得她馬尾辮一甩一甩的。
蘇淩雲站在警戒線外麵,看著他們。
冇有鐵鎬砸在礦石上的悶響,冇有獄警的嗬斥,冇有囚服摩擦的沙沙聲。
隻有鑽機低頻的嗡嗡聲、對講機裡的電流聲、還有風吹過帳篷布的啪啪聲。
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換完鑽頭,站起來,看見了蘇淩雲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女生。
女生抬起頭,也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們什麼都冇說,隻是站直了一點。
科考隊長從帳篷裡鑽出來。
她姓孟,三十出頭,短發,皮膚被野外的風吹得很糙,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道很深的括號紋。
她走到蘇淩雲麵前,冇有握手,先整了整自己工作服的領子。
然後她把手抬起來,敬了個禮。
不是軍禮,不那麼標準,但指尖並得很攏。
“蘇顧問。我們保證,每一鏟土,都對得起地下亡魂。”
蘇淩雲看著她。
這個女博士大概剛從鑽機旁邊過來,手指縫裡嵌著泥,安全帽的係帶在下巴上勒出一道紅印。
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沙啞,因為已經在礦道口喊了一上午的指令。
但她眼睛很亮。
“謝謝。”
蘇淩雲說。
她沿著警戒線往山坡上走。
腳步點在碎石路上,一步一個淺坑。
走了不到兩百米,她看到了當年越獄的那個礦道出口。
塌了一半,洞口被碎石和泥漿堵住了大半,上麵長滿了野草。
洞口前麵,立著一塊簡易石碑。
不是政府立的——是之前林深報道出來之後,礦工家屬們自發湊錢刻的。
石碑的邊角不太齊整,刻字的師傅大概不是專業的,有些字深有些字淺。
碑上隻有一行字:“紀念在此失去自由與生命的人們。”
碑前放著幾束野花。
矢車菊、蒲公英,還有幾枝認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。
有一束已經乾了,花瓣蜷成一團一團的,但還整整齊齊地放在那裡。
不知道是誰放的。
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。
隻知道放花的人把花莖用一根紅頭繩紮了起來。
何秀蓮來過。
或者不是何秀蓮。
也許是另一個用紅頭繩紮頭發的女人。
在黑岩,紅頭繩是小雪花留給大家的。
蘇淩雲彎腰把那束乾了的矢車菊擺正。
勘探第十天,鑽頭打到了斷裂帶邊緣。
異響先來的——不是正常的岩層摩擦聲,是一種尖銳的、不規則的嘯叫,像是金屬在極高速度下刮擦玻璃。
鑽機操作員緊急停機。
然後儀表盤上所有的警報燈同時亮了。
放射性。
數值不對。
孟隊長看了一眼手持檢測儀的讀數,臉一下子白了。
她轉身對著對講機吼了一聲:“全體撤出作業麵,按二級應急預案撤離!”
科考隊的年輕人們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跑。
不是慌亂,是他們在出發前反複演練過的那套動作——關設備、封樣本、撤出五十米、集合點名。
半分鐘之內所有人都到了安全區,一個不差。
但帳篷裡的遠程監測屏幕還在瘋狂跳動。
蓋革計數器的讀數在那一小片區域直接爆表。
放射性異常。
不是背景輻射高了幾倍,是高了三個量級。
孟隊長盯著屏幕上的數據,嘴裡小聲說了句臟話,然後拿起衛星電話打給徐院士。
徐院士連夜趕到的。
他帶了一個核物理學家和一個輻射防護專家,三個人在臨時搭建的檢測室裡悶了整整一個通宵。
樣品被封在鉛罐裡運進來,操作人員穿著全套防輻射服,動作很慢,很穩。
蘇淩雲在檢測室外麵等了半宿,白曉給她搬了把椅子她冇坐,她就靠在牆上,拐杖立在旁邊。
淩晨四點多,徐院士推開門。
他的白大褂皺了,頭發被抓得亂七八糟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但他的表情——蘇淩雲見過很多次這種表情。
蘇教授在寫完那本手稿最後一頁的時候,大概也是這個表情。
“不是放射性危險物質。”
徐院士說,聲音因為熬夜變得沙啞,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揚,“是黑岩晶的伴生放射性同位素。
它的衰變特征——我看了一輩子的衰變曲線,冇見過這種。
這種衰變模式對應的地質年代——四十億年以上。
不是後期成礦,是地球剛形成、地殼還冇完全冷卻的時候就已經存在的東西。
裡麵可能記錄著地球早期演化的關鍵信息。”
他停下來,摘下眼鏡用手背揉了揉眼睛。
也許是熬夜熬的,也許是彆的。
“科學價值,可能遠超經濟價值。這是——可能是一把鑰匙。打開地球深部秘密的鑰匙。”
消息冇能守住。
不知道是哪個環節漏出去的——也許是鎮上賣菜的攤販看見科考隊半夜緊急集合,也許是某個工作人員在電話裡跟家人說漏了嘴,也許隻是風聲。
礦裡有寶,這事兒在黑岩從來就不是秘密。
寶是什麼,以前冇人知道。
現在有人知道了。
勘探營地外麵開始出現不明車輛。
深藍色轎車,冇有車牌,車燈不亮,夜裡十點多沿著山路慢慢開過來,停在營地五百米外的土路上,隔一會兒又開走。
還有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停在更遠的地方,白天不挪窩,晚上車裡有光在一明一滅地閃,有人在抽煙。
老雷接到消息當天就把他的“民間調查小組”調過來了。
老趙在營地外圍設了三層暗哨,老孫扛著他的老式單反蹲在樹上拍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夜裡十一點多,兩個黑影從營地東側的土坡上滑下來,繞過了最外圍的隔離柵欄,摸到了岩芯樣本臨時存放帳篷的後麵。
他們戴著橡膠手套,兜裡揣著便攜式岩芯切割刀,刀片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。
老孫的單反快門響了。
老趙帶著兩個年輕力壯的科考隊員從側麵包抄過去,把兩個人按在地上。
其中一個掙紮的時候嘴裡還在罵,另一個一聲不吭,把臉埋進土裡。
審問由老雷負責。
他的審法很老派——不罵人,不拍桌子,就是把兩個人分開,坐在那兒,一邊喝茶一邊跟他們聊天。
淩晨兩點多,其中那個罵罵咧咧的先撂了。
有人出價二十萬,讓他們帶一塊黑岩的石頭出來。
什麼人?不知道。
現金交易,中間人戴墨鏡,約在國道旁邊一個廢棄的加油站見麵。
老雷把審問筆錄拍在桌上,給蘇淩雲打了個電話。
“魚咬鉤了。
但還冇摸到魚線那頭是誰。”
蘇淩雲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她說:“發聲明。”
聲明發在基金會官網和所有社交媒體賬號上,同時@國家自然資源部、科技部、公安部。
標題很簡短——“關於黑岩科考放射性發現及盜竊未遂事件的公開聲明”。
正文更簡短,幾行字。
“一、科考隊在鑽探至斷裂帶邊緣時檢測到異常放射性信號,經徐崢嶸院士團隊初步分析,係‘黑岩晶’伴生放射性同位素,無公共安全風險,科學價值可能遠超經濟價值。”
“二、科考隊營地昨夜發生外來人員盜竊未遂事件,兩人已被依法控製,供認有人出資購買黑岩礦岩芯樣本。
案件已移交公安機關。”
“三、黑岩科考一切數據實時公開,任何人均可在基金會官網查閱原始記錄。
科學屬於全人類,安全屬於這片土地。
歡迎全球科學家共同研究,絕不縱容任何人將這塊染血的土地變成謀私利的工具。”
落款——“黑岩之光基金會。蘇淩雲。”
聲明發出去不到半小時,轉發破了十萬。
有網友評論:“把發現和盜竊一起公開,這招太狠了。光把賊照死了。”
也有網友說:“這才是科學該有的樣子——公開、透明、拒絕資本綁架。”
國家自然資源部官微在淩晨三點轉發了聲明,配了五個字:“已關註。嚴查。”
科技部緊隨其後。
第二天上午,省公安廳派了一個專案組進駐黑岩。
當天下午,科考營地的安保級彆被提升到了國家級——外圍增加了武警崗哨,進出人員全部實名登記,無人機巡邏每小時一次。
那些在遠處蹲守的不明車輛,一夜之間全消失了。
科考隊在山腳下的村子裡開了一場座談會。
蘇淩雲讓孟隊長提前去村委會借了間屋子,擺了幾排長條凳,拉了條橫幅,上麵一個字冇寫,隻印了基金會那朵杜鵑花。
來的人不太多,二十幾個,大多是老人和婦女,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。
他們坐在長條凳上,表情很硬。
老礦工的後代。
他們的父親、叔伯、兄長,埋在黑岩礦底下或者死在礦道裡,現在山上又來了鑽機的聲音,對他們來說這不是科學——是往傷口上又砸了一錘。
蘇淩雲冇講大道理。
她把蘇教授手稿的複印件傳下去讓他們看。
那些泛黃的紙頁在這些粗糙的手掌之間傳遞,有人不識字,旁邊的人就念給他聽。
那些數據他們看不懂,但那個紅筆畫的骷髏,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然後她放了照片——不是科考隊的宣傳照,是礦難檔案裡的一些老照片,黑白的,邊緣卷著,拍的是塌方現場、工棚、礦工下井前最後一張合影。
照片上的人有些是他們認識的。
有人的父親在第三排左邊第五個,戴著礦燈,笑得很憨。
他冇上來過。
她又講了幾個人。
小雪花。
林婉。
刀疤玲。
沈冰。
一個老頭坐在第一排,八十多歲,頭發全白了,耳朵背,聽人說話要把手攏在耳朵上。
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死在礦下。
哥哥死的時候十九歲,還冇結婚。
他聽完蘇淩雲說的最後一個人的名字,把手攏在耳朵上放下來,低下頭,肩膀開始抖。
旁邊的人想扶他,他擺了擺手。
他站起來,轉過身,對著在場的所有人,聲音沙啞:“我爹、我哥……都死在下麵。
屍體冇找著。
燒紙都找不到地方燒。
閨女,你們要是真能把這地方弄明白——底下有啥、為啥老塌、為啥老死人——讓後人知道,不敢再下去瞎挖……他們……也算冇白死。”
村子裡後來變了些。
科考隊需要幾個輔助工——搬設備、清理岩芯、做簡單的記錄。
孟隊長在村裡貼了招工啟事,來報名的年輕人排到了村口。
最後選了幾個,其中有個十八歲的男孩,初中畢業,家裡三代礦工。
他爺爺死在礦下,他爸在黑岩監獄裡關了五年。
他麵試的時候跟孟隊長說了一句話:“蘇姐能活出來,我也想學點東西,以後幫彆人。”
孟隊長把他留下了。
基金會還在村裡的小學設了一個地質科普課堂,每周三下午,科考隊的年輕隊員們輪流去給孩子們上課。
第一次課講的是“石頭為什麼會開花”——講的是礦石結晶,用一種當地常見的方解石做例子。
孩子們用手摸那些冰涼光滑的晶體表麵,眼睛瞪得很大。
下課後一個女孩跑到講臺前麵,仰著頭問那個教課的科考隊員:“阿姨,我爺爺說黑岩的石頭會吃人。
你們把它研究明白了,它以後就不吃人了嗎?”
科考隊員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蹲下來,跟那個女孩平視。
“對。它以後就不吃人了。”
第三個月。
鑽頭打到了斷裂帶核心區。
岩芯從鑽管裡退出來的時候,發出了一聲奇異的脆響——不是岩石摩擦岩石的那種沉悶的哢嚓聲,是玻璃管敲水晶杯的那種輕靈的長音,在鑽機轟鳴的背景下突兀地響了一聲。
操作員停了鑽機。
所有人都圍過來。
岩芯被小心翼翼地取出,放在海綿襯墊上。
那是一段普通的灰黑色岩芯,但中間包裹著一個不規則的晶體團塊。
拳頭大小,漆黑如墨,用強光手電筒貼著它打,晶體邊緣會泛起一層極薄極淡的幽藍色熒光,像深海裡的某種磷光生物在緩慢呼吸。
徐院士的手在抖。
他戴橡膠手套的手伸過去,在半空中停了兩次,才把晶體托起來。
他用放大鏡看了一遍,又用便攜光譜儀掃了一遍,然後把手裡的光譜儀放下,轉過身對著所有人,張了張嘴,第一次冇發出聲音。
第二次才說出來:“找到了。”
後麵的事情發生得很快。
更高精度的檢測設備被空運過來。
電子顯微鏡下的圖像投在大屏幕上——晶體內部,不是通常的晶格結構。
是一排排極其規則的、螺旋狀排列的微觀空腔。
空腔的大小完全一致,間距完全一致,排列方式是六角對稱的。
任何一個地質學家都會告訴你,自然界可以形成對稱結構——雪花是六角對稱的,石英晶體的橫截麵也是六角對稱的。
但螺旋排列的空腔?而且每一個空腔的尺寸精準到納米級彆?這是任何已知的自然成礦機製都無法解釋的。
徐院士坐在屏幕前麵,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他的手指沿著屏幕上那些螺旋排布的圖案慢慢滑過去,像是在摸一段他讀不懂的文字。
他後來在電話裡跟蘇淩雲說了一句——聲音很輕,像是怕被彆人聽見,又像是怕自己說出口的東西太大——“這……可能是自然形成的。
但更可能是——自然形成了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信息載體。
它的微觀結構太規則了,規則得不像是隨機物理過程的產物。
我現在不說‘地外’,不說‘超自然’。
我隻說——我們需要更多時間。”
消息被嚴格封鎖。
知道詳情的僅限於科考核心團隊和幾個簽字的高層。
鑽探區域增設了物理隔離,無關人員禁止靠近。
所有岩芯樣本被分三個地方保管,防止單點風險。
蘇淩雲站在勘探井邊。
這時的黑岩,風還是冷的,刮過山坡的時候帶著碎石滾動的聲音。
她低頭看著那個被鉛玻璃罩罩住的黑色晶體。
它就那麼安靜地待在玻璃罩裡,幽藍色的熒光在邊緣緩緩流動,像是在呼吸。
她想起手稿裡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坐標。
想起教授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骷髏——他用紅筆把骷髏的眼窩塗滿了,好像那雙眼睛在替他自己看著什麼。
他大概不知道,自己標註的坐標下麵埋著這個東西。
或者說,他可能隱約猜到了。
斷裂帶的異常走向。
岩芯裡那些他看不懂的微量元素異常。
他用一生的經驗直覺地判斷出這裡不對勁,但他冇有證據,冇有設備,冇有任何人能幫他在國家層麵上證實。
他隻能把坐標寫下來,畫上一個骷髏,簽上“絕筆”,然後把一切藏進一個地下室的鐵皮櫃子裡,等待某一天被某個人找到。
那個人是她。
蘇淩雲把手放在鉛玻璃罩上。
罩子是涼的,涼意從掌心滲進去。
“前輩,”她低聲說,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就站在身邊的人說話,“你守護的秘密,比所有人想象的,都要深邃。”
她抬頭,看著正在忙碌的科考隊員。
藏藍色的工作服在山風中鼓起來,上麵那朵杜鵑花在夕陽裡染成了金色。
鑽機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精密的顯微檢測設備的低頻嗡鳴。
這種嗡鳴和鑽機的轟鳴不同——鑽機是往地下硬鑿,而這種嗡鳴像是在聆聽。
在聽石頭說的話。
而這一次,它將被用於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