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高院第三法庭的日光燈從早上八點亮到現在,已經連續亮了五個多小時。
燈管老化了,鎮流器每隔十幾秒就發出一種極細微的、接近蚊鳴的嗡嗡聲,藏在人聲和翻紙聲下麵,不註意聽不見,但一旦註意到就再也忽略不掉。
旁聽席上坐滿了人——前三排是媒體,各種錄音筆和筆記本電腦,在窄窄的扶手上排成一行,有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正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,用氣聲對著話筒說“還在辯論,還冇判”。
後麵幾排是公眾,有些是從金州坐了十幾個小時硬座趕來的,有些是本地法律係的學生,還有幾個是基金會援助過的其他冤案家屬,他們互相不認識,但都坐在同一片區域,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引了在一起。
劉建軍坐在被告席上,手指摳著桌麵邊緣。
那雙手曾在礦井下握了十年風鑽,虎口上至今還有一道舊傷疤——是被鑽杆反彈打裂了虎口,縫了七針,冇打麻藥。
後來那雙手在麵館後廚揉麵、洗碗、搬麵粉袋,指甲縫裡的煤灰被麵粉和洗潔精泡得褪了大半,但皮膚紋路裡嵌著的那層淺灰色底色還在,服刑七年也冇褪乾淨。
他四十出頭,頭發已經白了大半,不是那種有光澤的銀白,是枯草一樣的灰白,從鬢角往頭頂蔓延,像冬天被霜打過的荒草。
他的背弓著,不是被告席的圍欄太低,是七年裡習慣了這個姿勢——在審訊椅上弓著,在監獄車間裡弓著,在放風場上蹲著啃窩頭的時候弓著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吊牌剛剪,是姐姐今天早上從家裡帶來的,衣服還有點新布料的漿硬感,領口磨著他的後頸。
他時不時抬手去摸一下領口,手指碰到布料又放下,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把新衣服弄皺。
他姐姐——劉記麵館老板娘,坐在旁聽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。
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碎花襯衫,白底藍花,扣子係得整整齊齊,頭發也梳過了,用兩個黑色的發夾彆在耳後。
但她兩隻手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,攥得指節發白,手背上的青筋,從薄薄的皮膚下麵鼓出來。
她今天淩晨三點還睡不著,起來把麵館的麵粉袋子重新碼了一遍,碼完之後又去弟弟房間把床單換了一條乾淨的,雖然她知道弟弟今晚不可能回家——再審判決下來之後還要辦手續,可能還要等幾天。
但她還是換了。
從宣判那天往回數,七年裡她每個月去探監一次,每次隔著玻璃,她說麵館生意好,他說在裡麵挺好。
她說你瘦了,他說姐你瘦得比我厲害。
她不哭。
他也不哭。
現在法庭裡的日光燈,照著她眼眶下麵那兩道很深很深的紋路,那是七年不哭的代價。
鄧律師站在法庭中央。
他麵前的講臺上攤著一份已經翻得卷了邊的辯護詞,左上角用長尾夾夾著一遝補充材料,右上角放著他的眼鏡盒和一瓶冇擰開的礦泉水。
他把激光筆放在講臺邊緣,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,用一種不高不低、每個字都剛好能砸在陪審員耳膜上的聲音,開始了最後陳述。
“本案的核心物證,是一根進口液壓閥杆。”
他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,不急不緩,字和字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空隙,讓每個事實都有時間在空氣裡站穩。
“金州老君溝煤礦從德國進口了一臺綜合掘進機,配件裡有一根液壓閥杆。這根閥杆在2002年3月丟失,案發後第三日在礦區圍牆外的一個廢品收購站被找到。原審判決認定,閥杆上提取到的一枚指紋與被告人劉建軍左手拇指吻合,據此作為定罪的核心依據。這根閥杆是本案定罪的物證之王。冇有它,就冇有劉建軍的七年。”
他點擊遙控器。
大屏幕上跳出兩份指紋比對圖的並排對比。
左側是原始鑒定照片——一張發黃的指紋卡片,上麵貼著透明提取膠帶,膠帶下麵是黑墨捺印的指紋紋線。
右側是重新鑒定時拍攝的高清掃描件。
兩張圖被放大到數十倍,每一條紋線的走向都清晰得像地圖上的等高線。
“左側這張,是原審鑒定報告裡附的照片。右側這張,是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重新鑒定時拍攝的。請合議庭和旁聽席註意左側這張照片——指紋周圍的提取膠帶邊緣,有被撕開後重新粘貼的痕跡。”
他用紅點圈出膠帶邊緣一道很細的弧形褶皺。
那道褶皺在原始照片裡幾乎看不見,但在高清掃描件裡清晰得像一道舊傷疤。
“膠帶提取指紋後,按規範應當立即封存、拍照、編號、存入證物室。任何撕開、重新粘貼的操作,都必須有書麵記錄和審批。本案的證物保管鏈裡,冇有這份記錄。這不是保管不當。這是人為操作。有人在提取了指紋之後,撕開了膠帶,做了什麼——然後重新貼了回去。”
他切換下一張圖。
十幾個紅色箭頭標註在指紋核心區域的特征點上,每個箭頭旁邊都有編號。
“原審鑒定報告聲稱,提取指紋與劉建軍左手拇指樣本有十二個特征點吻合。達到法定認定標準。我們委托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對這枚指紋進行了重新鑒定。”
他把紅點移到一個被放大了數十倍的指紋分叉處,“這是原審報告標註的第三個特征點——分叉。在原審照片裡,這個分叉是閉合的。在重新鑒定的照片裡,是開口的。請合議庭看這個位置——”
他用激光筆在兩個圖像之間來回移動,紅點在兩張圖之間畫出一道細小的弧線,“分叉的形態不同,角度不同,連紋線的粗細都有差異。”
他切換出第七個特征點的對比圖。
“第七個特征點——中心點。原審照片裡,這個點的位置在指紋中心偏左。重新鑒定顯示,它的實際位置在中心偏右,偏差將近三毫米。在指紋鑒定中,三毫米是巨大的偏差,足以排除同一性。”
他把激光筆放在講臺上,雙手撐在講臺邊緣。
“公安部物證鑒定中心的最終結論是——原審鑒定報告中聲稱吻合的十二個特征點中,至少有七個特征點的位置、方向、分叉形態與劉建軍實際指紋存在根本性差異。七個。這不是鑒定誤差。鑒定誤差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十二個特征點中的七個上,而且每個偏差的方向都不同。這是偽造。”
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沉的嗡嗡聲。
記者們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字,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不小心碰掉了錄音筆,彎腰去撿的時候頭撞到了前排椅背,耳機線從手機上扯脫了,她顧不上撿耳機,先把錄音筆重新擺正。
後排一個法律係學生小聲對旁邊的同學說“保管鏈斷了”,他同學回了一句“偽造”——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輕,但在安靜的法庭裡還是傳得很遠。
審判長冇有敲槌。
他的目光停在幕布上那兩張對比圖之間,眉頭擰得很緊。
他是省高院刑二庭的老審判員,乾了一輩子刑事審判,指紋鑒定看過不下數百份。
他不需要鄧律師再多解釋那七個偏差意味著什麼。
鄧律師冇有給法庭喘息的時間。
他關掉指紋比對圖,調出一份派出所的原始值班記錄——不是複印件,是原件翻拍,紙張的邊角已經泛黃,上麵有藍色墨水的簽字和紅色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