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後。
培訓結束。
我穿著藏藍色的製服坐在辦公室裡,麵前攤著一遝待整理的檔案,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。
說實話,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。
筆試過了,麵試過了,體測過了,體檢過了,政審過了。
一路順得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,像是老天爺終於良心發現,決定不再折騰我了。
報到那天,分局領導坐在辦公桌後麵翻著我的檔案,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又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中文係畢業的?之前做過行政?”
“對。”我站得筆直。
“我覺得你這條件如果去宣傳處的話最好了,做做新媒體賬號之類的。”
“想當刑警。”我說。
領導沉默了三秒,然後緩緩把檔案合上了,“刑警隊暫時不缺人,按照規定新警員必須先去基層,所以你先去基層鍛煉鍛煉,過一段時間來分局宣傳處。”
然後我就被分配到了陸口治安所。
內勤。
所謂內勤,就是什麼都乾。
整理檔案、收文登記、寫工作報告、管辦公用品、交所裡的水電費、給公務車買加油卡。
偶爾還得跟著出警,畢竟所裡女警少,遇到需要女性配合的案子,還得我頂上。
我坐在辦公桌前,對著電腦屏幕敲著鍵盤,桌麵上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月度工作總結。
我來所裡還冇半個月寫什麼月總結,也是無語了。
所裡三十多個人,包括我三個女警,那兩位大姐明後年就退休了,已經差不多步入到了退休生活。
所以內勤的活基本上都是我乾。
上午剛把上個月的檔案整理完,下午又得去交水電費,還得去加油站給油卡充值。
我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,十一點三十一分。
該吃午飯了。
我從座位上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揉了揉發酸的肩膀,然後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出去。
走廊裡光線不錯,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在地磚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
我正往樓梯口走,迎麵碰上了所長陳何。
陳何四十出頭,個子不高。
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,穿著便服,深灰色夾克,身形挺拔,正側著頭跟陳何說著什麼。
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張臉,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。
周景初。
他站在陳何旁邊,正微微點著頭聽陳何說話。
陳何也看到我了,抬手打了個招呼:“小李,又準時準點下來吃飯了?”
“那當然。”我理直氣壯,“不吃飯怎麼為群眾服務?”
陳何笑了一聲,然後側過身,朝周景初抬了抬下巴:“介紹一下,這是我們所裡剛來的李嵐,上周報到的,負責內勤。”
他又轉向我:“這是分局刑警隊的周景初,過來辦點事。”
周景初看著我,嘴角彎了一下,眼底帶著點很淡的笑意:“又見麵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點了點頭,“又見麵了。”
陳何的目光在我和周景初之間轉了一圈,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:“你倆認識?”
“以前見過。”我說。
“哦——”陳何拖長了尾音,然後又看向周景初,“小周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五。”周景初說。
“二十五,不錯不錯。”陳何點了點頭,然後又看向我,“小嵐今年二十四吧?”
“二十二。”我糾正他。
“那差不多。”陳何笑了一下,“小周,我跟你說,我們小嵐可是所裡剛來的寶貝,長得好看又能乾,關鍵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周景初,“還冇有男朋友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周景初倒是冇接話,隻是笑了一下。
陳何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。他轉身朝我努了努嘴,又對周景初說:“你是不知道,自從小嵐來了之後,我這電話就冇停過,市局的、分局的、其他分局的、其他所的,連移民局那幫人也給我打電話,我一天能接快一百個電話,電池一上午就乾冇了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陳何冇給我插話的機會。
“市局的崔元,你認識吧?”陳何掰著手指數,“這一周幾乎天天往咱們所跑,美其名曰'來檢查工作',可誰不知道他那點心思?他來查什麼?查檔案?他崔元一個交警支隊的,跑來查咱們派出所的檔案,說出去誰信?”
我站在旁邊,感覺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。
“還有寶珊分局的韓銳,”陳何繼續說,“上周給我打電話,說要來咱們所學習檔案管理,我說你一個特警學什麼檔案管理?他說'多學點總冇錯',學個鬼啊,他那點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?”
“還有分局的王明亮,上周在所裡蹭了一周飯,我得跟他說把飯錢交了......”
“陳所……”我忍不住開口。
“還有長檸分局的——算了不說了。”陳何擺了擺手,“總之你來了之後,咱們所的熱鬨程度直線上升,門口花壇裡都快長出小廣告了,全是來找你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心平氣和:“陳所,我要去吃飯了。”
陳何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起來:“行行行,不耽誤你吃飯了。”他拍了拍周景初的肩膀,“小周,下次來之前提前說一聲,我讓小李給你泡茶。”
周景初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我已經轉身往樓下走了,身後傳來陳何跟周景初低語的聲音,但我冇聽清。
食堂裡人不少,穿著製服的同事三三兩兩地坐著,有的在低頭扒飯,有的在聊天。
我端著餐盤打了兩個雞腿、兩個包子、一碗米飯,又舀了一勺番茄炒蛋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雞腿炸得金黃酥脆,咬一口外皮哢哢響,裡麵的肉汁滲出來,混著米飯一起吃,香得讓人想歎氣。
我埋頭吃,吃得風卷殘雲。
旁邊桌的一個男同事笑著說了句“嵐嵐,你這胃口真好”,我含糊地應了一聲,繼續啃雞腿。
吃完午飯,我拿上車鑰匙和加油卡出了門。
院裡還有一輛警車,是輛帕薩特,車齡不小了,但勝在皮實耐造。
我發動車子,往附近的加油站開。
等紅燈的時候,我偏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不遠處,那棟熟悉的玻璃幕牆大樓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射著刺眼的光。
國際金融大廈。
陸家嘴cbd的地標建築,我曾經在那兒上了半年多的班。
前臺、谘詢部、董事長秘書,換了三個崗位,最後還是走了。
現在那棟樓裡依然人來人往,穿著西裝踩著高跟鞋的精英們進進出出,端著咖啡行色匆匆。
而我就穿著這身藏藍色的製服,開著一輛帕薩特,去給加油卡充值。
人生啊,真是無常。
綠燈亮了,我踩下油門,把國金大廈甩在了後視鏡裡。
(未完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