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擺渡人抱著竹篙,愣在船頭。
“河……河神?”
他的聲音從水底傳上來,模糊、發顫,像石頭在河床上滾。
“小夥子,你怕不是認錯人了。”
老擺渡人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杵,連連擺手。
“我就一撐船的,大字不識幾個,讓我當河神?那不是讓叫花子去當縣太爺?”
陳時渡站在岸邊,冇動。
“老人家,你覺得河神該是什麼樣的?”
河底沉默了幾息。
“起碼得……得會念經吧?會畫符?懂規矩?我啥都不會,就會撐船。”
“你撐了一輩子船,死後又撐了二十年。”
陳時渡語氣平淡。
“二百零四條人命,二十年河底護航,這條河上每一道暗流你都摸得清,每一處險灘你都記得住。”
“黃河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念經的神仙。”
“是一個認路的擺渡人。”
河底的竹篙停了。
老太太跪在河灘上,聽著這番話,嘴唇哆嗦了半天,衝著河麵喊出一句。
“死老頭子!人家都給你臺階了,你還強!你要是當了河神,你是不是就不用散了!是不是就能一直看著丫頭長大!”
河底冇回聲。
過了五六秒。
“……真能看著她們?”
聲音沙啞,小心翼翼。
像是怕一大聲,這個機會就碎了。
“神位一立,受香火供奉,魂魄不散,壽數無儘。”陳時渡說。
“不僅能看著,逢年過節,你老婆子給你燒紙的時候,你能收到。”
河底的魂魄抖了一下。
又沉默了好一陣。
“那我……我要是乾不好呢?”
“你連命都搭進這條河裡了。”
陳時渡搖頭。
“乾不好這三個字,不該從你嘴裡說出來。”
河底終於冇聲了。
過了十幾秒。
老擺渡人的聲音再次傳上來,帶著一股認了命的憨厚。
“行吧。”
“那我就……試試?”
陳時渡嘴角動了一下。
抬手,一道溫和的金色靈光從指尖飄出,冇入河麵,沉向水底,落在老擺渡人的魂魄上。
靈光入體的瞬間,老擺渡人模糊的身形清晰了幾分。
“這道靈光護你魂魄,七日之內不會再有消磨。”
陳時渡收回手。
“七日後,壬辰日,天河註水,地脈歸元,是封神立位的最佳時機。”
他看向河麵。
“屆時我會來找你。”
老太太在旁邊擦著臉,小女孩抱著她的腿,仰頭問了一句。
“哥哥,那我爺爺以後是不是就是神仙了?”
“對。”
“那我能跟同學說我爺爺是神仙嗎?”
“……先彆說。”
陳時渡蹲下來,從口袋裡摸了半天,摸出兩顆格爾木街上買的大白兔奶糖,遞給小女孩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小女孩接過來,低頭看了看,又看看他。
“哥哥你也是神仙嗎?”
陳時渡站起身。
“我就是個打工的。”
他轉向老太太。
“七天後的晚上,帶丫頭到渡口來。”
老太太點頭點得像搗蒜,抱著孫女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小夥子,你叫啥?我得記住。”
“陳時渡。”
“時渡……”
老太太念了兩遍,忽然愣住了。
時渡。
渡。
她活了大半輩子,嫁了個擺渡人,如今救她家老頭子的人,名字裡也帶個渡。
“好名字。”
老太太紅著眼眶,笑了。
陳時渡冇多留。
目送祖孫倆沿著土路慢慢走遠,小女孩的羊角辮在月光下一晃一晃。
他站在河灘上,閉目掐指。
壬辰日封神,需要在黃河沿線布設水脈安定陣。
從源頭到入海口,五千四百多公裡的河道,他一個人鋪不開。
需要幫手。
需要沿河有根基的道門中人。
指節輕彈之間,神識沿著黃河水脈向下遊蔓延。
三百裡外。
一座宗門。
黃河中遊,秦晉交界處,壺口瀑布上遊四十裡。
清河觀。
道門旁支,傳承七代,巔峰時有弟子三百。
現在……
陳時渡算了一下。
二十三人。
他收回神識,腳尖一點河灘。
縮地成寸。
身影消失在月光中。
……
秦晉交界,黃河中遊。
清河觀。
說是”觀”,其實就是一座三進的老院子,依著半麵山崖建的。
最外麵的山門還像個樣子,青石門框,上麵掛著塊木匾,“清河觀”三個字倒是寫得蒼勁有力。
但仔細看,匾的右下角缺了一塊,用膠帶粘著。
院子裡的正殿勉強還撐得住麵子,兩側的廂房就不太行了,西廂的窗戶紙破了兩個洞,用塑料袋糊上的。
掌教的書房在東廂。
此刻,書房裡坐了五個人。
掌教趙元樸,五十出頭,瘦得顴骨突出,穿著一件灰色道袍,袖口有縫補的痕跡。
大長老吳明山,六十二,唯一一個金丹初期的修士,也是清河觀的頂梁柱。
二長老劉守真,五十七,築基巔峰,負責教年輕弟子。
三長老孫懷德,四十九,管後勤,也就是管錢。
還有個年輕道士叫張小滿,二十四歲,算是觀裡最有天賦的弟子,築基中期。
五個人圍坐在一張缺了一條腿、底下墊著半塊磚的方桌前。
桌上擺著一本賬簿。
孫懷德翻開賬簿,臉比黃河水還黃。
“掌教,上個月的賬我算完了。”
趙元樸捏著茶杯,杯子缺了個口。
“說。”
“香火錢收入,六百三十二塊,法事收入,零,符籙代賣收入,一百二十,弟子下山兼職收入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趙元樸抬手。
“什麼兼職?”
張小滿低頭。
“我去鎮上奶茶店打了半個月暑假工。”
趙元樸的嘴角抽了兩下。
“……繼續。”
“兼職收入,兩千一百塊。”
孫懷德翻了一頁。
“總收入,兩千八百五十二。”
“支出:弟子夥食費三千六,水電費四百,老吳的降壓藥二百八……”
“我那藥能報銷。”
吳明山舉手。
“報了,報銷前是五百六。”
吳明山不說話了。
孫懷德把賬簿合上,攤手。
“缺口一千三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。
風從破窗戶紙的洞裡吹進來,吹得桌上的蠟燭直晃。
趙元樸放下缺口的茶杯。
“懷德,觀裡還有多少存款?”
“一萬兩千。”
“撐得過年底嗎?”
“如果弟子們不吃肉,不用熱水,不生病撐得住。”
“要不把後山那塊地租出去?”
劉守真試探著說。
“鎮上有人想搞農家樂。”
趙元樸搖頭。
“後山的地脈節點在那,租出去蓋房子,地脈一斷,清河觀的根基就冇了。”
書房裡又沉默了。
張小滿突然從兜裡掏出手機,打開了一個頁麵。
“掌教,師叔們,你們……看過最近網上的熱搜嗎?”
幾個老道士齊齊看他。
“什麼熱搜?”
張小滿把手機遞過去。
屏幕上是一條播放量過十億的視頻合集。
【#哥哥大婚,道門六重聘禮全記錄#】
趙元樸接過手機,眯著眼看了兩分鐘。
“太乙星辰箋、七星法燈、玄天蕩魔碑、九霄鳳鳴琴、昆侖龍脈……”
他念到後來,聲音越來越輕。
吳明山湊過去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正一道縫了嗎?道門至寶做聘禮?”
張小滿眼神裡滿是崇拜繼續開口。
“我打聽到一個消息,這次婚禮的主角是天師!”
“第十八代天師!”
“叫陳時渡,年紀好像跟我差不多大。”
吳明山的降壓藥差點冇按住。
趙元樸把手機還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
“天師大婚,是道門盛事!”
他歎了口氣。
“可跟咱有什麼關係?人家送的聘禮隨便一件都是千年聖器,咱清河觀?”
他掃了一眼窗外那座正殿,屋頂的瓦片上個月被風掀了三塊,還冇補。
“彆說送禮了,咱連份像樣的賀帖都拿不出手,人家請帖估計都發不到咱這一級。”
劉守真苦笑。
“咱觀裡最值錢的東西,是老吳那瓶還冇過期的降壓藥。”
“那你還出半的。”
吳明山瞪他。
張小滿收起手機,嘴巴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天師大婚,六重聘禮震驚天下,各大道門峰派爭相道賀。
這種事情,跟他們清河觀,隔著十萬八千裡。
就在這時,道館之外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三聲叩門。
不重,不急,節奏從容。
五個人齊齊抬頭。
大晚上的,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