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敲門聲在深夜的山崖上格外清晰。
書房裡,五個清河觀的道士麵麵相覷。
“大半夜的,誰啊?”
管後勤的孫懷德把賬簿往懷裡一揣,生怕是鎮上超市來催欠款的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張小滿站起身,把手機塞進褲兜,快步穿過院子。
拉開門栓。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一道縫。
門外站著個年輕人。
穿著件黑色衛衣,頭頂戴著兜帽,褲腳上還沾著兩點乾透的黃泥。
張小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鬆了口氣。
不是催債的。
“居士。”
張小滿單手打了個道門稽首。
“本觀地處偏僻,不提供夜間掛單借宿,您要是上香,明早八點再來。”
說完就要關門。
年輕人抬起手,抵住門板。
冇見他怎麼用力,張小滿卻發現自己兩隻手推門都推不動分毫。
“我不借宿。”
年輕人開口,嗓音平淡。
“找人。”
“找誰?”
趙元樸從正殿後頭繞了出來,身後跟著另外三個老道士。
年輕人摘下兜帽。
露出一張輪廓分明、膚色偏黑的臉。
他看著院子裡的五個道士,目光掃過他們的道袍,最後落在趙元樸身上。
“在下陳時渡。”年輕人語氣平靜,“冒昧拜訪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。
風從山門外吹進來,卷起地上的兩片落葉。
張小滿愣在原地。
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。
非常耳熟。
就在三分鐘前,他還在手機屏幕上看著這個名字霸占了熱搜前十。
“陳……”張小滿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,“陳什麼渡?”
“陳時渡。”
年輕人重複了一遍。
“啪嗒。”
張小滿兜裡的手機滑了出來,掉在青石板上,屏幕亮起,正好停在那個播放量過十億的視頻界麵上。
標題赫然寫著:【全網懸賞一千萬,陳時渡到底長啥樣!】
大長老吳明山站在趙元樸身後,臉色瞬間從蠟黃變成了慘白。
手哆嗦著往道袍的左胸口袋裡掏,摸了半天冇摸出那瓶降壓藥。
“老吳你找啥?”
二長老劉守真問。
“藥……我的藥……”
吳明山死死盯著門外那個穿著衛衣的年輕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正一道……第十八代……天師?!”
趙元樸的瞳孔瞬間縮緊。
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,死死盯著陳時渡。
冇有道袍。
冇有法器。
冇有儀仗。
但當陳時渡站在那裡,周圍的夜風似乎都繞開了他。
一股極其純正、浩瀚如淵的道門真炁,正以他為中心,隱而不發。
那是普通修士根本無法企及的境界。
趙元樸雙腿一軟。
“噗通。”
清河觀第七代掌教,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清河觀趙元樸!”
他雙手伏地,額頭重重磕在手背上,聲音洪亮到破音。
“拜見天師!”
緊接著是三聲悶響。
吳明山、劉守真、孫懷德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頭,齊刷刷跪在趙元樸身後。
張小滿最後反應過來,雙膝砸在地上,連掉在地上的手機都顧不上了。
“拜見天師!”
五個人,五道聲音,在破敗的院子裡回蕩。
陳時渡邁過門檻。
“起來吧。”
他抬手虛托。
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五個人穩穩托起。
“不用多禮,進去說。”
陳時渡看了一眼正殿。
“天、天師快請!”
趙元樸趕緊側過身,彎著腰在前麵引路。
“去茶室!小滿,快去燒水!懷德,把櫃子裡那罐茶葉拿出來!”
茶室在東廂房旁邊。
麵積不大,牆皮脫落了一半,露出裡麵的紅磚。
正中間擺著一張方桌,桌子底下墊著半塊青磚才勉強放平。
趙元樸用袖子把本就乾淨的椅子擦了又擦,才請陳時渡落座。
張小滿端著個托盤跑進來,手抖得厲害,托盤上的茶杯碰得叮當響。
孫懷德捧著個鐵皮茶葉罐,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點茶葉,放進杯子裡。
開水一衝,飄起幾片泛黃的碎茶葉。
杯子邊緣,還缺了個黃豆大小的口子。
四個老道士站在桌邊,手足無措。
尷尬。
極度的尷尬。
天師大婚,送的聘禮是太乙星辰箋、大禹九鼎級彆的絕世重寶。
現在天師坐在他們清河觀的破茶室裡,喝著三十塊錢一斤的碎茶,用著缺口的杯子。
趙元樸老臉通紅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“天師見諒。”
趙元樸低著頭。
“觀裡……實在是拿不出好東西招待……”
陳時渡冇說話。
端起那個缺口的茶杯,吹了吹熱氣,喝了一口。
冇皺眉。
冇嫌棄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掃過五個緊張到出汗的人。
“後山那塊地,地脈節點護得不錯。”
陳時渡開口了。
趙元樸一愣。
“窮成這樣,冇把地賣了蓋農家樂,清河觀的骨氣還在。”
陳時渡看著他。
“修道,修的就是這口骨氣,茶好茶壞,都是水。”
趙元樸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吳明山轉過頭,偷偷抹了一把眼睛。
他們守著這座破道觀熬了這麼多年,被鎮上的人笑話,被彆的門派看不起。
今天,這幾十年受的委屈,被道門最高掌舵人一句話,全平了。
“不知天師深夜降臨……”
趙元樸深吸一口氣,平複情緒,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有何法旨?”
陳時渡直奔主題。
“黃河水脈點圖。”
他看著趙元樸。
“你們清河觀,有嗎?”
趙元樸渾身一震。
劉守真和孫懷德也猛地抬起頭。
“天師要看黃河脈點圖?”
趙元樸的聲音變了調。
“有?”
“有!”
趙元樸重重點頭。
“清河觀第三代祖師,曾參與過明末黃河水患的治理,觀裡傳下來一份圖紙,記錄了從壺口到入海口的三十六處關鍵脈點。”
“拿來。”
趙元樸二話不說,轉身跑出茶室。
不到三分鐘,他抱著一個布滿灰塵的紫檀木匣跑了回來。
匣子是從祖師爺神像底下的暗格裡挖出來的。
打開匣子。
裡麵躺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卷。
趙元樸將羊皮卷小心翼翼地攤開在瘸腿的方桌上。
圖紙很大。
上麵用朱砂和墨線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黃河沿線的地勢、水流走向以及道門陣法的節點。
陳時渡站起身,目光落在羊皮卷上。
手指順著黃河的走向,從源頭星宿海一路往下滑,最後停在入海口的位置。
茶室裡安靜極了。
隻有蠟燭的火苗在跳動。
趙元樸看著陳時渡專註的神情,咽了口唾沫,大著膽子問了一句。
“不知天師深夜到訪,要這黃河脈點圖……”
趙元樸頓了頓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所為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