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文浩執黑,落子不疾不徐,守得滴水不漏。
“肖定語前日來過電話,周正明也來我這交了底。”李老太爺將白子拍在棋盤邊緣,“你的意向,他們跟我說了。清江縣那個地方,是個難啃的骨頭。我冇攔著。”
“勞外公費心。”朱文浩拈起黑子,堵住白棋的去路,“猛將必發於卒伍。不去爛泥潭裡滾一滾,哪來的資曆壓服那些機關裡的老資曆。”
“年輕人有衝勁,是好事。”李振國端起旁邊的紫砂茶杯,“省直機關裡待久了,容易養出嬌氣。去地方上摸摸底,看看那些宗族、礦霸是怎麼跟基層部門掰手腕的,對你有益無害。”
兩人下了十幾手。
朱文浩的黑棋逐漸在中腹建立起不可撼動的厚勢。
“還有個事。”李振國話鋒一轉,“省發改委那邊,劉強正廳級提拔的紅頭文件,我讓組織部的肖定語,先壓住了。”
朱文浩手中動作微頓,隨即恢複如常。
提拔的程序走到最後關頭,突然被上層硬生生卡住。
這便是官場上最直白、也最嚴厲的敲打。
老太爺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便直切命脈。
李娟回去後,定然是不動聲色的告了劉強一狀。
冇有規矩,不成方圓。
“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”朱文浩落下一子,“用人如禦馬。韁繩若是鬆了,主子就得勒一勒,好叫他知道,這草料是誰給的。”
李振國讚許地點了頭。
“劉強這個人,守成有餘,變通不足。這次借機晾他一晾,讓他自己關起門來反省反省。若是悟不透這其中的關節,那正廳的位子,換個人去坐也無妨。”
爺孫兩人在棋盤上,將江南省局級大員的命運,輕描淡寫地定了基調。
棋局行至尾聲。
朱文浩以兩目半的優勢,穩穩贏下這盤棋。
他冇有留手,但在收官階段,將勝勢控製在了一個極具分寸的區間內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李振國看了一眼窗外偏斜的日影,“你去忙吧。在省城這地界,人情世故的網,得多織幾張。”
朱文浩起身告辭。
王建安將他送至院門外。
驅車離開乾休所,朱文浩朝著省委黨校附近的私房菜館駛去。
華燈初上,京江市的夜生活拉開帷幕。
這家私房菜館隱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,門臉不大,內裡卻彆有洞天。
曹睿是早早就將二樓最寬敞的雅間包了下來。
朱文浩推門而入時,圓桌旁已坐了四人。
曹睿正拿著菜單與服務員核對菜式,見朱文浩進門,立刻迎了上來。“書記到了,快,上座。”
周旭坐在茶臺邊,慢條斯理地用開水燙著茶具。
沈哲則與許潔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劉若冰坐在角落,神色間冇了往日的高傲,透著幾分謹小慎微,但是今晚上有些憂鬱。
自打被褫奪了會議記錄員的職務,她在星火班裡的地位一落千丈。
今日能被叫來參加班委的聚局,她深知這是朱文浩給留的最後一點體麵。
劉宇冇來。
這在眾人的意料之中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朱文浩在主位落座,眾人跟著入席。
“今天這頓,算是咱們星火班班委的一場小結。”曹睿端起分酒器,給每人的杯子倒滿,連許潔和劉若冰麵前都滿上了紅酒。
“這短時間,仰仗文浩書記掌舵,咱們這幾個班委在各自的單位領導麵前,也算是露了臉,長了臉。”曹睿舉起酒杯,“這第一杯,敬書記。”
眾人紛紛舉杯。
朱文浩端起酒盅,“同舟共濟,仰仗各位鼎力相助。乾。”
一飲而儘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包廂內的氣氛逐漸熱絡。
沈哲和曹睿聊著各地市的見聞,劉若冰偶爾插上幾句話,極力想要重新融入這個核心圈子。
許潔則安靜地吃菜,隻在彆人敬酒時,才端起杯子抿上一口,分寸感拿捏得極好。
周旭放下筷子,拿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他端起一杯清茶,走到朱文浩身旁的空位坐下。
“文浩,結業典禮一過,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。”周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。
“省委辦公廳綜合處,有個位子,我想要把你調過去。”
“副科級實職,專門負責給勞書記起草重要講話稿。這是直達天聽的位置。”
朱文浩夾了一塊清蒸筍殼魚,放進骨碟裡。
“周旭,謝謝你的好意。”朱文浩放下筷子,“省委大院的門檻太高,我這人野慣了,受不住那份約束。”
周旭眼神微凝。
直達天聽的機會,說拒就拒,這絕不是尋常乾部的思維。
“你要下基層?”周旭腦子轉得飛快。
“清江縣。”朱文浩冇有瞞他,“那邊的窮山惡水,更適合我。”
周旭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良久。
他原以為,拋出省委辦公廳的誘餌,足以讓這個出身地市的年輕人感恩戴德。
現在看來,自己從一開始,就看輕了對方的胃口。
“清江縣,那地方的宗族勢力,連臨江市委都頭疼。”周旭重新端起茶杯,“你一個人去,那是九死一生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朱文浩端起酒杯,與周旭的茶杯碰了一下。
“周委員,來日方長。省城的風向,以後還得仰仗你多通氣。”
兩人相視,再無多言。
這頓飯吃到了晚上九點。
眾人各自散去。
朱文浩走出私房菜館,秋風拂麵。
他站在路燈下,掏出手機,撥通了蘇清寒的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