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遠山叮囑道:“另外,黑石礦業那邊最近到了出貨的關鍵期。老馬的脾氣你了解,讓他手下的人收斂點。彆在這個節骨眼上,給新來的副書記送把柄。”
“明白,我稍後就敲打老馬。”
通話切斷。
邱德海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麵上敲擊。
軟刀子殺人不見血。
既然你喜歡看文件,那就讓你看個夠。
他按下內線電話:“讓羅鎮長過來一趟。”
不多時,鎮長羅興邦推門而入,不緊不慢地在客座沙發上坐下。
“興邦啊。”邱德海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,“文浩同誌初來乍到,對咱們鎮的財政狀況還不了解。鄉村振興這一塊,他既然接了手,你這當鎮長的,得去給他透個底。”
羅興邦擰開保溫杯蓋,“邱書記的意思是?”
“鎮裡賬麵上還剩多少扶貧專項資金?”
“空了。”羅興邦回答得乾脆利落,“上半年的幾筆賬付了基建尾款,連下個月鎮政府的辦公耗材采購都得賒賬。黑水村那個農業示範基地的項目,還差三十萬的啟動資金,一直掛在賬上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邱德海拍了拍桌子,“你去跟文浩同誌對個接。這個示範基地既然是鄉村振興的重點項目,就交由他全權負責籌措資金。這叫給年輕人壓擔子,培養他解決實際困難的能力。”
羅興邦捧著杯子的手停頓了半息。
把一個冇錢的空殼項目扔給新來的副書記,這是明擺著讓他出醜。
籌不到錢,項目爛尾,年度考核直接掛零。
“行。我這就去整理賬目,下午給文浩同誌送過去。”羅興邦不多言,起身離開。
走出書記辦公室,羅興邦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。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他管著鎮裡的錢袋子,深知那本賬有多爛。
邱德海想拿他當槍使,去試探朱文浩的深淺。
他可不打算做這個出頭鳥。
去送賬目可以,但這鍋,他絕不替邱德海背。
黑石鎮西頭,鎮派出所,所長辦公室內。
趙剛坐在辦公桌後,桌角缺了一塊,用透明膠帶胡亂纏著。
屋裡透著一股黴味。
副所長李三槍推門走進來,手裡端著兩碗泡麵。
“趙所,將就對付一口。”三槍把泡麵擱在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。
趙剛拆開一次性筷子。
“所裡情況摸得怎麼樣了?”
“爛透了。”
三槍挑了一筷子麵條,壓低聲音。
“正式民警五個人,輔警十個。我剛去值班室溜達了一圈。一半以上的人,抽的是好煙,手腕上戴的是金表。一個月兩三千的死工資,哪來這排場?”
趙剛吃麵的動作冇停。
“意料之中。水至清則無魚,但水太渾,就得撒點生石灰。”
“那兩個攔路的老人家,安置妥當了?”
“安置在後院那間閒置的禁閉室裡了。好吃好喝供著。剛才值班的輔警張強探頭探腦,想打聽那倆老人的來路,被我幾句話頂回去了。”
三槍把麵湯喝乾,“這幫人,鼻子靈得很。估摸著已經有人給外麵通風報信了。”
“隨他們報。”
趙剛放下筷子,扯了張紙巾擦嘴。
“文浩交代過,來黑石鎮,先不奪權,先分權。這幾天咱們什麼動作都不要有,就在所裡喝茶看資料。”
趙剛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幾個聚在一起抽煙聊天的輔警。
“三槍,你把警服換了。穿身不起眼的衣服,去鎮上的茶館、修車鋪、麻將館轉轉。”
“礦上的車幾點出動,黑水村的宗族平時在哪議事。你得把這底層的脈絡,給我摸清楚。”
三槍點頭:“明白。這活我熟。”
夜幕降臨,黑石鎮的主街上亮起幾盞昏黃的路燈。
朱文浩立在辦公室的窗前,俯瞰著這條街道。
案桌上,那三份重新歸檔的會議紀要,將黑水村的土地、黑石礦業的開采、以及鎮財政的空虛死死釘在一起。
宗族、礦霸、官僚。
這是一個穩固的鐵三角。
三方互相輸送利益,彼此掩護。
要在這樣的鐵桶陣裡撕開缺口,三線同時開戰,那是莽夫之勇。
治亂局,必尋破局之眼。
拉攏羅興邦?此人是官場老吏,不見兔子不撒鷹,冇有絕對的勝算,他絕不會輕易倒戈。
利用周梅?黨政辦主任是人是鬼還不知道。
真正的破局點,不在這。
朱文浩的視線投向派出所的方向。
那兩個在省道上攔車喊冤的老人,才是撕開這塊幕布的武器。
“千古興亡多少事,都在這幾張紙裡。”朱文浩輕聲自語。
他走回辦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通了派出所所長辦公室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。
“趙剛。”
“文浩,是我。”
“那兩個老人,明天上午,你親自用警車把他們送回黑水村。”
朱文浩下達指令。
“記住,要大張旗鼓地送。讓村裡的人都看清楚,是派出所的所長,親自把上訪的群眾護送回村的。”
“明白。大搖大擺地送回去。這叫引蛇出洞。”
既然黑水村的宗族勢力霸占了老人的土地,一旦看到老人安然無恙、甚至有警方護送回村,那些地頭蛇必定會按捺不住,出手試探。
隻要他們敢動,哪怕隻是言語上的威脅,治安案件的口子就算被撕開了。
掛斷電話,朱文浩關掉辦公室的頂燈。
窗外,又一列運礦車隊呼嘯而過,載著黑石鎮地底下的資源,駛入無儘的夜色之中。
這局棋,棋盤已開。
隻等第一個不知死活的卒子,自己撞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