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投石問路,水麵總要起些漣漪。”

朱文浩看向李三槍,“三槍,底層的水溫試得怎麼樣?”

三槍將茶館裡摸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。

“老河堤、礦車夜運。”

朱文浩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擊。

“還有個事。”三槍補充,“底下有三個村,村委會基本就是個空殼子。大權全捏在張氏宗族搞的那個‘紅白理事會’手裡,帶頭的是個叫張老七的族老。”

朱文浩聽完,心底冷笑。

以民俗之名,行奪權之實。將宗法淩駕於國法之上,這便是基層的毒瘤。

“浩哥,老河堤那邊要不要我今晚帶幾個兄弟去蹲點,抓他幾個現行?”三槍請示,“隻要把車扣了,黑石礦業的老板馬雲龍,肯定得跳出來。”

“不可。”

朱文浩直接否決。

趙剛和三槍對視一眼。

“抓車容易,定罪難。”

“超載頂多罰款,扣車也就是走個行政程序,傷不到馬雲龍的筋骨,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
朱文浩抽出一張白紙,拿起鋼筆,在紙上寫下三個詞:

礦車、老河堤、保護傘。

“老河堤冇有監控,地處偏僻,重型礦車每晚成建製地經過,沿線的村莊為什麼冇人舉報?”

“或者說,有人舉報過,但被壓下來了。”趙剛一點就透。

“不僅如此。”

朱文浩用筆尖圈住“老河堤”三個字。

“礦車要在夜晚暢通無阻,交警中隊、路政部門的巡邏路線,必須精準地避開那個時間段和路段。這需要一張極度精確的時間表。”

朱文浩放下鋼筆。

“不急著抓車,先看誰給車開路。”

趙剛沉思片刻:“你的意思是,先查內部?”

“外患易除,內鬼難防。”

朱文浩靠向椅背,“三槍,你今晚不用去老河堤。你去鎮交警隊和路政所的大門口蹲著。”

“看什麼?”

“看他們今晚幾點出勤,出勤路線往哪走。”

“更要看,礦車經過老河堤的時間段裡,這幾輛執法車,停在什麼地方,車裡的人在乾什麼。”

“趙剛,派出所那邊,內勤的排班表你拿到了?”

“拿到了。”趙剛答道,“我剛來,還冇動人事。值班表還是前任留下的。今晚帶班的是一個叫張東的輔警,這小子賊眉鼠眼,對黑水村那兩個老人尤其上心。”

“今晚,你親自留所值班。”朱文浩敲定對策,“給那個張東找點事做,讓他去清點庫房,或者整理舊卷宗,務必把他牢牢釘在你的視線之內。”

“隻要他不出去通風報信,黑水村的那些人摸不清派出所的底細,就會自己亂了陣腳。”

傍晚,黑石鎮黨委大院。

鎮長羅興邦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。

“邱書記,鄉村振興那筆三十萬的賬,我已經整理出來了。”羅興邦將報表放在茶幾上。

邱德海吐出一口青煙。

“他不是要看賬嗎?把這個窟窿交給他。黑水村農業示範基地的項目,鎮裡拿不出一分錢,讓他自己去化緣。”

羅興邦推了推眼鏡。

“邱書記,這位新來的副書記背景不簡單,咱們這一上來就給他穿小鞋,會不會惹出麻煩?”

騎牆派永遠在權衡利弊。

“興邦,你要明白咱們黑石鎮的規矩。”

邱德海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漆黑的街道。

“是虎得臥著,是龍得盤著。縣裡派他來,無非是想打破咱們的平衡。他不栽個大跟頭,怎麼知道基層的飯不好吃?”

座機響起。

邱德海走過去接聽。

“邱書記,我大海。”黑水村村支書張大海壓低聲音。

“說。”

“今天派出所那個新所長,開著警車把那兩個老不死的送回來了,還在村口放了狠話,說老人在村裡出了事,找我拿人。”

邱德海夾著煙的手緊了緊。

“新來的那小子,動作夠快的。”邱德海冷哼。

“七叔讓我問問您,晚上要不要安排人去老絕戶家裡,‘點撥點撥’?”張大海問。

“胡鬨!”

邱德海嗬斥,“人家正等著你們往槍口上撞!新所長剛撂下狠話,你們晚上就去惹事,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嗎?”

“告訴張老七,這段時間讓紅白理事會的人都給我收斂點!誰也不許去招惹那兩個老東西,就當菩薩供著!”

掛斷電話,邱德海轉頭看向羅興邦。

“這小子有點道行,知道利用群眾的糾紛來立威。”

邱德海按滅煙頭。

羅興邦站起身。

“報表我明天一早給他送過去。資金籌措的事,按原計劃交接。”

羅興邦走出書記辦公室。

走廊上,風有些冷。

他緊了緊外套。

這場神仙鬥法,他隻求片葉不沾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