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強占李老漢荒地,到平日裡糾集閒散人員敲詐勒索周邊商戶,全吐了個乾淨。

越往下說,牽出的底細越深。

“張星在村裡能橫著走,全靠張大海撐腰。”張虎咽了口唾沫,“前個月,我還跟著張星,提著兩蛇皮袋現金,後半夜送進張大海的後院。”

趙剛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
村支書與惡霸沆瀣一氣,這是在刨爛根。

王濤筆下飛快,將每一筆行賄的時間、地點、數額悉數記下。

訊問結束,張虎在筆錄上按滿紅手印。

趙剛拿過原件,去複印機印了一份,原件留下。

他拿著複印件走到隔壁,甩在張順麵前,張順一看張虎說了,立馬交代了。

兩份筆錄放在一起,關於張星的犯罪網絡與張大海的利益輸送,彼此印證,嚴絲合縫。

趙剛將兩份筆錄塞進牛皮紙檔案袋,大步走出派出所,迎著冷風,直奔鎮政府辦公樓。

派出所後院,輔警張偉靠在旱廁的陰影裡。

左右張望兩眼,掏出手機,編寫短信:“張順張虎全撂了,大海叔你躲躲。”

發送完畢,他刪掉記錄,裝作無事發生,走回值班大廳。

張氏宗族在黑石鎮枝繁葉茂,連執法機構內部都有他們的眼線。

黑石鎮政府,副書記辦公室。

朱文浩翻閱著文件,今夜他不打算離開。

他在等趙剛的敲門聲。

桌上的手機震鈴響起。

屏幕上跳出老孫的名字。

臨江市委組織部乾部一處代理處長,孫博。

按下接聽。

“文浩,你交代的事情,辦妥了。”老孫的嗓音透著乾練。

朱文浩放下文件:“動作很快。黨政辦主任周梅的工作調動,走的是什麼由頭?”

老孫答道:“名正言順。周梅的丈夫早前調去縣裡坐冷板凳,周梅曾向縣委組織部遞過申請,要求調回縣城一家團聚。當初被壓了下來。這次我舊事重提,以解決基層乾部夫妻分居為由,順理成章把她調出黑石鎮。”

朱文浩問:“職位怎麼安排的?”

“縣委組織部公務員科,副科長。職級冇動,依舊是股級。”

朱文浩聽著,心中有了計較。

給周梅這份體麵,就是給黑石鎮所有觀望的人,立一個標杆。

順我者,自有出路。

“有心了。該走的流程抓緊,相關人員的通知要合規,彆留下話柄。”

“我明白,明早就走完程序。”老孫話鋒一轉,“隻是,接替周梅的人選,出了點岔子。”

朱文浩倚著椅背:“怎麼講?”

“星火班剛結業的許潔,主動申請下放黑石鎮。”老孫壓低了音量,“就在周梅調任結果剛報入係統的檔口,省委組織部乾部一處的林處長,拿私人號碼打給我。直接定下許潔接任黑石鎮黨政辦主任的位子。”

朱文浩目光掠過窗外的路燈。

省委組織部一處處長,親自為一個小鎮股級乾部的任命打招呼。

許潔背後的能量,遠超常人預估。

首都戶籍,省政府辦公廳的履曆。

這樣的人不在機關鋪設青雲路,反倒一頭紮進黑石鎮這灘渾水。

“文浩,這手伸得太長。”老孫試探道,“要不要我找個基層經驗不足的借口,把省委組織部回絕了?”

“不用。”朱文浩直接否決。“許潔在星火班與我共事,算得上舊相識。既然省委組織部開了口,按他們的意思辦,我們何必去做這個惡人。”

老孫鬆了口氣:“那行,明天我推進流程,發調令。”

切斷通話。

朱文浩將手機放回桌麵。

大明官場,黨爭傾軋,從來不是閉門造車。治平天下,首重借勢。

許潔攜首都資源入局,無論她帶著什麼目的,隻要她踏入黑石鎮,便是可堪大用的重磅棋子。

水越混,局才越有意思。

《韓非子》有言:“明主之所導製其臣者,二柄而已矣。”

法度這把利劍,今夜已經出鞘。

門外,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“篤篤。”

兩聲短促的敲門聲響起。

朱文浩抬首。

“進。”

趙剛推門而入,手裡攥著那個裝滿口供的牛皮紙袋。

“文浩,拿下了。”趙剛走到辦公桌前,將紙袋放在桌麵,“張順張虎全招了。張星在村裡的所作所為,背後全靠村支書張大海撐腰。張星送現金的細節,全錄在筆錄裡。”

朱文浩拆開封線,抽出筆錄快速掃閱。

白紙黑字的行賄細節,嚴密無縫。

“拿到底牌,這局活了。”朱文浩將筆錄壓在鎮誌下方。“張大海是個老油條,宗族勢力盤根錯節。單憑這份口供去動他,鎮委書記邱德海定會出麵阻攔。”

“那現在抓人?”趙剛拉開椅子坐下。

“不抓。”朱文浩靠向椅背,“去抓人,隻會打草驚蛇。派出所內部漏風,張大海多半已經收到消息。你現在派人暗中盯住張大海,他遲早會轉移家裡的財產,還有罪證,到時候抓了現行。”

趙剛點頭:“我讓信得過的人去布控。”

“明日一早,把張星涉黑的案情專報提交給縣公安局。我們不僅要辦張大海,還要把這把火燒到清江縣的政法委。”

朱文浩手指在桌麵上敲擊。

“秦遠山想看我在黑石鎮栽跟頭,那就把這顆雷丟進他的院子。”

夜,漸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