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海將昨夜黑水村口發生的衝突,以及張星等人被鎮派出所連夜抓捕、甚至定性為涉黑惡勢力的事情,快速彙報了一遍。

邱德海聽完,在電話裡破口大罵:“我前兩天千叮嚀萬囑咐,要你們最近消停點!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?這是自己把脖子往人家的刀口上送!”

張大海自知理虧:“邱書記,現在說這些也晚了。您趕緊想個法子,給鎮派出所那邊施壓,先把那幾個涉事的村民放出來。真要由著他們審下去,拔出蘿卜帶出泥,村裡的事就全漏了!”

邱德海罵了一句:“蠢貨!”

“你那個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?”邱德海強壓著火氣,“那個新調來的所長趙剛,是跟著朱文浩同一天到任的。昨天晚上開了槍、抓了人,鬨出這麼大的動靜,他趙剛連個電話都冇向我這個鎮委書記彙報!你用腳後跟想想,他趙剛拜的是哪個山頭!”

張大海在電話那頭啞火了:“這個朱文浩,到底有多大來頭?連您都壓不住他?”

邱德海冇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腦子轉得飛快,張氏宗族這幫人在村裡稱王稱霸慣了,做事不知輕重。現在張星被定性為涉黑,這把火隨時可能燒到自己身上。

必須儘快跟這幫惹禍精撇清關係。

“行了,這事我知道了。”邱德海換上一副敷衍的官腔,“派出所辦案有他們的獨立性,我直接插手不符合規矩。你先穩住村裡的人,彆再惹是生非,我會找機會過問一下案件的性質。”

冇等張大海再多說什麼,邱德海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
過問?他避之不及。

但作為一把手,若是由著朱文浩在黑石鎮大張旗鼓地抓人立威,自己的權威必將蕩然無存。

這件事,必須敲打一番。

他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通了副書記辦公室。

“文浩同誌啊,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“好。”電話那頭隻回了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
幾分鐘後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,朱文浩推門步入。

“邱書記找我有什麼指示。”朱文浩在辦公桌對麵的客座落座,不卑不亢。

邱德海端起了一把手的架子。

“文浩啊。這兩天你處理突發事件,工作積極性是值得肯定的。”邱德海先揚後抑,“但是,按照鎮黨委負責製和民主集中製的要求,黑水村發生了那麼大規模的警民衝突,甚至動了槍械,你作為分管政法的副書記,是不是應該在第一時間,向我這個一把手做個通報?”

這是用組織程序來壓人。

朱文浩平視著邱德海。

“事發突然,前線乾警生命受到威脅。這屬於危及社會穩定的突發惡性事件。”朱文浩搬出應對之策,“事急從權,當機立斷是首要。再者,我不知邱書記在縣裡辦什麼要緊的公務,若是半夜打電話驚擾了領導休息,反倒不美。”

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回擊,堵得邱德海胸口發悶。

他正欲提高音量,再次用規矩來敲打這個不懂規矩的年輕人。

突然,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。

邱德海暫且壓下火氣,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臨江市組織部的電話。

他立刻接起電話:“您好,我是黑石鎮邱德海。”
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乾練的男聲:“邱書記,你好。我是臨江市委組織部乾部一處,孫博。”

邱德海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幾分:“孫處長您好,請問有什麼工作指示?”

“通知你們黑石鎮一聲。”孫博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“經市委組織部研究決定,將黑石鎮黨政辦主任周梅同誌,正式調任清江縣委組織部公務員科,任副科長。調令今日下發,請你們鎮裡配合做好乾部的交接工作。”

此言一出,邱德海握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周梅是黑石鎮的“大管家”,是他邱德海的眼睛和耳朵。

市裡居然直接越過縣委,把手伸進鄉鎮,強行將他的人挖走。

“孫處長,這……”邱德海急了,脫口而出,“從我們鎮裡調走黨政辦主任這種核心骨乾,組織上總該事先征求一下我這個鎮委書記的意見吧?”

電話那頭的空氣仿佛驟然降溫。

“邱書記。”孫博的聲音帶著上位機關的絕對壓製,“市委組織部對全市科級及以下乾部的調配,擁有統籌決斷的權力。這似乎不需要專門向一個鄉鎮一把手去征詢意見。”

“這項人事調動,已經經過了部務會議的討論,周部長也已經在調令上簽了字。”

孫博頓了頓,拋出最致命的一句詰問:“怎麼?邱書記,你是在質疑市委組織部的決議嗎?”

一頂對抗上級組織的大帽子扣下來,足以壓碎任何基層的反抗。

邱德海額頭瞬間布滿冷汗。

質疑市委組織部?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。

“如果邱書記對此項決議存在異議,你大可以親自到市委大院,找趙部長當麵反映。這是例行通知,掛了。”
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
聽筒裡隻剩下忙音。

邱德海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青。

他慢慢將話筒放回座機,視線緩緩移向坐在對麵的朱文浩。

釜底抽薪。

這個年輕人,表麵上在鎮裡翻看那些陳年會議紀要,暗地裡卻動用了市級的通天資源,直接斬斷了自己在鎮政府內部的一條臂膀。

這種跨越層級的降維打擊,根本不按基層的套路出牌。

“調走周梅,是你在背後推的手。”邱德海咬著牙,盯著朱文浩,這句話不是疑問,而是篤定的陳述。

朱文浩坐在那裡,冇有否認,也冇有承認。

他整理了一下夾克的衣袖,從容地站起身來。

《韓非子》有雲:權勢不可以借人,大柄不可以假人。

“邱書記,組織上的人事調配,自有組織上的考量,不是哪個人能隨意推手的。”朱文浩語氣平和,“若是冇有其他關於政務的具體指示,我就先回辦公室處理手頭的工作了。”

看著朱文浩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邱德海隻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亂竄。他猛地一拍桌麵。

“好,很好!”邱德海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,“今天下午三點,召開鎮黨委會議。希望文浩同誌,準時參加。”

既然暗地裡的交鋒占不到便宜,那就把戰場擺到明麵上。

在鎮黨委會上,他邱德海依舊是那個掌控多數票的一把手。

“好。”

朱文浩微微頷首,留下一個字的答複。

轉身,步伐沉穩地走出了書記辦公室,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,隔絕了辦公室內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陰冷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