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難推行。

十餘年前,紙張尚且珍稀難得,天下文書多賴竹簡書寫。

竹簡笨重龐大,尋常庶民難以私藏隱匿,一經禁令,便極易收繳銷毀。

可如今大不相同,一紙書卷輕薄小巧便於攜帶,易於藏匿,尋常人暗中收藏典籍,又有何難處?

這般強令焚書,不過是將天下諸家典籍與異端學說,從明麵轉入暗處,由公然流傳變為私下秘傳。看似禁絕言論,實則更難管控、無從查察。

再者細細算來,若要舉國搜書、儘數焚毀,所要耗費的人力、物力,必然浩大無比。

地方官吏迫於朝廷嚴令與期限,唯恐無法如期辦妥、獲罪受罰,難免心生僥幸,弄虛作假、敷衍了事。

長此以往,官吏輕慢法令、欺瞞上官,風氣一旦敗壞,朝廷政令便會漸漸形同虛文。

堂堂秦法本以嚴明立身,若是政令隨意敷衍、律法受人輕賤,那麼大秦法度的威嚴,又還能剩下幾分?

“彩!”趙樂秦聽得熱血沸騰,狠狠點頭,手掌在桌上輕輕一拍,語氣裡滿是讚同,“便是這般道理!”

呂雉微微彎唇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又接著道:

“其二,一如公子預判。焚書自有取舍,醫方、卜占、農殖種樹之典籍,應不在焚毀禁令之內。隻是古來治學諸說互通,彼此雜糅互滲,脈絡交錯,界限向來混沌難分。”

她的筆尖在紙上遊走,?中話語不停。

“丞相若禁《詩》,《詩》所載農桑草木、草藥鳥獸諸事,可否歸入農書、醫籍之列?若焚毀《尚書》,其《禹貢》一篇,詳錄九州土性、四方物產,此等內容,又豈能不算樹藝農桑參考?”

趙樂秦眼睛越亮,語速也快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的興奮:

“我想起來了!《詩經》裡有‘三之日於耜,四之日舉趾’這種指導農業生產的句子,還有‘中穀有蓷’‘采采芣苢’這類車前子、益母草的草藥記載,《尚書》裡也有‘厥土惟白壤’的土壤描述!”

呂雉抬頭給了趙樂秦一個讚賞的眼神,邊寫便說,語氣平緩:

誠是這般道理。

李斯本為楚地之人,以客卿入秦,起於微末,又行法家集拳、削抑世族特權,一路走來難免結怨甚多。想來秦國軍功世族、本土舊臣對其心存嫌隙,積怨已久。

這群人敬畏陛下,不敢妄生異心,可若是丞相之策出現弊病,必會暗自樂見,伺機而動。

趙樂秦呆呆地張大了嘴,眼神裡滿是震撼,下意識摸了一下頭,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。

呂雉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底的笑意更濃,愉快地執起筆,在紙上利落地寫下要點,語氣輕快又柔和:

“我等隻需令朝中反對之人發覺此間弊害,這些老臣常年周旋廟堂,最懂爭鬥算計,用不著旁人指點。隻要漏洞擺在明處,他們自會借題發揮,質疑丞相的政令謀劃。”

她放下筆,抬眼看向懵懵的趙樂秦,故意衝他眨了眨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:

“不止於此,諸多模糊之處,皆可拿來發難。譬如朝廷定下的收繳焚毀之期,時日長短,無論如何劃定,皆可詬病其不合民情、不切時務。”

趙樂秦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“噌”地亮了起來:

“那……那是不是就能把時間拖住?”

呂雉笑而不語,眼底的光卻像是默認。

趙樂秦越想越激動,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,聲音都壓低了:

“那我們就趁這個機會,派人私下收購典籍?”

呂雉點點頭,指尖輕輕點了點紙上的字跡:

“正是。朝野諸臣一並進言質疑,便能暫緩時勢,為我等留出餘地。再令蕭舍人暗中行事,遣商賈四處收購群書,先行秘藏,護住第一批典籍,免遭焚滅。”

趙樂秦眼中閃過一絲期待,仔細數了數可能反對焚書的勢力,隨即抬頭看向呂雉,語氣裡帶著幾分憧憬:

“那,理由這麼多,又很充分,會不會被阿父采納廢除焚書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