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探視時間是在下午兩點,黎昕上午過去,是去找蔡醫生的。
蔡醫生是外婆的主治醫生,林慕遠陪她一塊兒去。
進了住院部的大樓,兩人沿著走廊往蔡醫生的辦公室走。
到了蔡醫生辦公室門口,黎昕敲了兩下門。
蔡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麵,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一份影像報告。
“黎小姐過來了。”
他看到黎昕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他從旁邊拽了兩把椅子過來:“你們坐。”
黎昕坐下之後冇有寒暄,直接切入。
“蔡醫生,外婆目前是什麼情況?”
“舒女士昨天下午突發心臟驟停,”蔡醫生說,打開了桌上一份影像資料,指著其中一張心臟超聲的圖像,“原因是贅生物脫落。”
他的手指在圖像上的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小圈。
“贅生物脫落的時候像一個塞子一樣,直接卡在了二尖瓣的開口處。”
他用一種儘量通俗但不失精準的方式解釋。
“二尖瓣是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間的那道門,血液通過這道門從左心房流到左心室,再被泵向全身,贅生物卡住了這道門之後,血液無法通過,心臟瞬間失去了泵血功能。”
他抬起頭看著黎昕。
“好在搶救及時,贅生物在急救過程中被衝離了瓣口,血流恢複了。”
黎昕的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“不過,黎小姐,”蔡醫生的語氣變了一下,“你要知道,這並不是最壞的情況。”
這句話的措辭讓黎昕的後背微微繃緊了。
“最壞的情況是什麼?”她問。
蔡醫生把影像資料翻到另一頁,上麵是一張標註了人體動脈係統的示意圖。
“感染性心內膜炎的贅生物,本質上是細菌、血小板、纖維蛋白等形成的感染性血栓團塊。”
他的手指從心臟的位置出發,沿著動脈的走向往上移動。
“一旦脫落,它會隨血流進入全身的動脈係統,堵塞血管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位置。
腦部。
“最嚴重的情況,是堵塞腦血管,導致腦梗。”
黎昕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那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預防脫落?”
蔡醫生看了她一眼。
“手術。”
藥物治療可以控製感染、減緩贅生物的生長,但它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贅生物隻要還附著在瓣膜上,就永遠存在再次脫落的風險。
唯一的根治方式是手術,打開胸腔,在體外循環的支持下,由心外科醫生直接清除瓣膜上的贅生物,必要時進行瓣膜修複或置換。
“外婆現在可以手術嗎?”黎昕緊接著問。
蔡醫生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“經過將近一周的藥物治療,前天的時候,我們認為舒女士目前的感染指標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,各項基礎條件達到了可以考慮手術的窗口期。”
“窗口期”意味著這個條件是有時間限製的,過了這個窗口,她的身體狀態可能會因為下一次突發事件而再次惡化,到那時候連手術的機會都冇有了。
“不過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過什麼?”
“我前天跟黎女士通了電話。”他說。
“我當時向她建議了手術方案,黎女士比較猶豫,她說等她工作結束回江城後再做決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冇成想,當天晚上六點多的時候就發生了心臟驟停。”
黎昕問:“如果手術的話,有幾成把握?”
“對不起,這個問題我冇有辦法回答你,畢竟要操刀的是心外科的同事,手術的風險評估、成功率、術後預後,這些都需要心外科的專家來判斷。”
他冇有為了安慰她而給出一個不負責任的數字。
黎昕正要開口說什麼,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林岱和周奚若走了進來。
在他們旁邊,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人。
五十多歲的樣子,頭發花白但修剪得很精神,戴著一副金絲邊的老花鏡,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寬,給人一種精力充沛的感覺。
蔡醫生的反應比黎昕快。
“蘇院長,您過來了。”
蘇院長:“舒女士的病例,我剛才已經看過了。”
“我已經通知心外科了,”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“還有感染科,一起做一個會診,評估一下手術的可行性。”
他轉向蔡醫生。
“你熟悉情況,等一下你把舒女士的大概情況做一個彙報,病曆、影像資料、用藥記錄,還有昨天驟停前後的詳細數據,都準備好。”
“好的。”蔡醫生立刻應下。
蘇院長說完就往外走。
黎昕站起來,跟蔡醫生說了句“辛苦了”,然後跟著走了出去。
外麵的走廊裡,蘇院長停下了腳步,轉身麵對林岱。
“林董,您放心,”他說,“我們一定會儘力。”
林岱主動伸出手:“謝謝蘇院長。”
兩個人握了一下手。
“您客氣了,”蘇院長鬆開手,“我先過去了,等我們商量出一個方案,我再跟您溝通。”
他快步走向走廊儘頭的電梯。
周奚若走到黎昕身邊,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然後她的表情變了一下,黎昕的手是冰冷的。
周奚若知道這種冰冷是什麼,是緊張,是恐懼。
周奚若用雙手包住了黎昕的手。
“彆怕啊,會有辦法的。”
剛才在蘇院長辦公室,蘇院長調出了外婆的全部病例資料,在電腦上一頁一頁地翻給他們看。
蘇院長本身就是心外科出身,在他從事行政管理之前,他在手術臺上站了二十多年。
他看完病例之後的表情,周奚若記住了。
那不是一個樂觀的表情。
他當時說的是“情況確實比較棘手”。
黎昕感覺到了周奚若手心的熱度。
“爸、媽,”黎昕說,“你們先回去吧,我等一下會診的結果。”
林岱和周奚若都不年輕了,昨晚幾乎冇怎麼睡,今天又大早起來準備早餐、跑醫院、見蘇院長,已經夠辛苦了。
“今天是周六,”林岱說,“公司冇什麼事情,我們陪你一塊兒等。”
“我們去休息區那邊吧。”林慕遠說。
他走在前麵,帶著他們往走廊儘頭的家屬休息區走。
那裡有幾排連排的椅子、一臺飲水機、一臺電視,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到了最小,屏幕上播著一個養生節目,冇有人在看。
黎昕還冇來得及坐下。
“黎小姐。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轉過身,看到一個年輕的護士小跑著過來,不是昨晚的小周,是另一個。
“你昨天申請的icu探視,是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這會兒舒女士剛好醒著,你跟我來吧。”
“好,”黎昕說,“謝謝你。”
她轉頭看了一眼林岱和周奚若,林岱對她點了一下頭,周奚若用口型說了一句“去吧”。
黎昕轉身,跟著護士走向icu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