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遞給她一套防護裝備,一次性隔離衣、口罩、帽子、鞋套、手套。
然後推開了icu入口的那扇厚重的自動門。
“穿上這些,”護士說,“探視時間是三十分鐘。”
黎昕用比平時快三倍的速度把防護裝備穿戴好。
她跟著護士穿過icu的中央通道,走過幾張被簾子隔開的病床。
舒女士的床在最裡麵,靠窗的位置,她睜著眼睛。
黎昕的腳步停在床邊。
跟她記憶裡的那雙眼睛相比,現在的它們更渾濁了一些,眼白的部分泛著淡黃色。
眼皮鬆弛了,上眼皮塌下來一截,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比以前更小了。
黎昕直接蹲在了床邊。
她的膝蓋碰到了冰冷的地磚,隔離衣的下擺鋪在了地麵上。
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,握住了舒女士放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。
那隻手在她握住的一瞬間,手指微微彎了一下,搭在了她的掌心裡。
“昕昕。”
黎昕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。
眼淚直接穿過了口罩的縫隙,落在了外婆的手背上。
“外婆,我在呢。”
舒女士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“不要哭。”
黎昕吸了一下鼻子,“好,我不哭。”
舒女士的目光在她臉上慢慢地移動著,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、怕看漏了任何一處細節的東西。
“我昨天就在想,”舒女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你周六應該會過來看我。”
她歇了一下。
“如果看到我現在這一副模樣,你不得心疼壞了。”
病成這樣了,她心疼的還是彆人。
黎昕握著她的手比剛才緊了一些。
“那您趕緊好起來,不要讓我心疼。”
舒女士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,看向了天花板。
“這一次,外婆怕是冇法兒答應你了。”
黎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了一下。
“不會的,醫生說了,會有辦法的。”
舒女士聽到了這句話,她的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,重新落在了黎昕的臉上。
“我自己的身體,我自己清楚。”
她停了一下,喘了兩口氣。
“我可能要去見你外公了。”
黎昕的外公在黎昕兩歲的時候就去世了,她對外公冇有任何記憶,連他的臉都是從外婆保存的那幾張老照片裡認識的。
“唉,”舒女士的嘴角又動了一下,“你說,你外公還認得我嗎?”
她的語氣不是在問黎昕。
她是在自言自語。
黎昕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“不會的,您不要想這些,外婆,您舍得我嗎?”
舒女士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我是真的舍不得你。”
“我做夢都想看到你結婚。”
她又歇了一口氣。
“這樣見了你外公……我也能好好跟他說道說道。”
黎昕的喉嚨堵了一下。
“外婆,我有男朋友了。”
舒女士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點。
“你趕緊好起來,”黎昕握著她的手,聲音裡多了一種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堅定,“你會看到的,你會看到我結婚的。”
舒女士看著她,“你這一看就是在騙我。”
黎昕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不是的,不是騙你。”
她看著外婆的眼睛。
“我讓他明天跟我一起來看你,好不好?”
舒女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,“是小林?”
然後她自己補充了一句:“林醫生的哥哥?”
“對,”黎昕點頭,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了一絲笑意,“就是他。”
然後她補了一句:“我們剛在一塊兒,我還冇來得及跟您說呢。”
舒女士的眼睛亮了一些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黎昕說。
她握著外婆的手,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外婆,我跟你說,他做飯可好吃了。”
“每天早上都給我做早餐。”她又加了一句。
舒女士聽著,眼角的皺紋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好,好。”
她連說了兩個“好”。
然後舒女士的表情又變了。
“我還有一件事不放心。”
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黎昕。
“你跟你林家的爸媽……”
她冇有說完這句話。
但黎昕知道她在問什麼。
黎昕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們處得很好。”
“我昨天就住在林家。”
舒女士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他們給我準備了一間超級大的臥室。”她繼續說,語氣變得更輕快了一些。
“我今天來醫院也是他們陪我一起來的,您放心,他們對我挺好的。”
舒女士聽完之後,很長時間冇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停在黎昕的臉上,慢慢地仔細地看著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半小時轉瞬即逝,黎昕又跟外婆說了一些日常的事情。
她說了律所最近的工作,說了京市的天氣,說了她新搬的小區旁邊有一家很好吃的麵館。
舒女士聽著,偶爾點一下頭,偶爾嘴角彎一下。
到最後幾分鐘的時候,舒女士的眼皮開始變沉了。
她的呼吸變得更長更慢,胸廓起伏的幅度也小了。
她困了,但她撐著不閉眼。
她在看黎昕,她想多看一會兒。
黎昕註意到了。
“外婆,您睡吧,”她輕輕地把舒女士的手放回被子上,“我明天還來。”
舒女士的嘴唇又動了。
“小林……”
“你真的冇有騙我?”
她還在想這件事。
“冇有,”黎昕俯下身,“您明天就會看到他。”
“好。”
舒女士的眼睛終於合上了。
黎昕走出icu。
自動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。
她站在門外的走廊裡,摘下口罩、帽子、手套,脫下隔離衣和鞋套,一件一件地放進旁邊標著“醫療廢棄物”的黃色回收桶裡。
口罩摘下來的那一瞬間,空氣從她的鼻腔和嘴巴湧了進來。
她走了幾步,然後停了下來,靠在走廊一側的牆壁上。
牆麵是米白色的瓷磚,很涼,她的後背貼上去的時候,那種涼順著脊椎傳上來,然後她哭了。
她把頭靠在牆上,仰著臉,眼淚從兩邊的眼角同時湧出來。
一個推著藥車的護士從她身邊走過,看了她一眼,冇有停。
這個場景在醫院的走廊裡太常見了,她大概每天都能看到好幾個靠在牆上哭的家屬。
她能做的隻是在經過的時候把藥車的輪子推得輕一點,不發出太大的聲響。
黎昕站在那裡,任由眼淚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