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昕跟林清宴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十點了。

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,黎昕換了拖鞋,把托特包放在玄關櫃上,轉頭對林清宴說了一聲“一身的火鍋味,我先去洗澡”,就往主臥的方向走了。

林清宴“嗯”了一聲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。

浴室的門關上了,緊接著傳來水流衝擊地麵的聲響。

林清宴在沙發上坐了下來,把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,然後拿起了茶幾上那個還冇拆開的禮物袋。

紙袋跟送給林清時那個卡包是同一個牌子的,袋口係著一條深藍色的緞帶,打了一個簡潔的蝴蝶結。

他把緞帶拆開,從袋子裡取出了一個方形的盒子。

盒子的質感很好,磨砂的黑色外殼,上麵燙著品牌的logo。

他揭開盒蓋,裡麵靜靜地躺著一隻深琥珀色的香水瓶。

瓶身的設計簡潔,瓶身上印著一個單詞:orage。

這款香水有一個中文名,叫“雷暴”。

林清宴把瓶子拿在手裡,轉了一下,然後他把瓶口對準空氣,輕輕按了一下噴頭。

極細的霧珠從噴口擴散開來,香氣在一秒後抵達了他的鼻腔。

前調是柑橘和一絲微涼的薄荷感,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第一陣風。

然後中調慢慢浮現出來,是清新的木質調。

但真正讓他停住的是尾調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朦朧而乾淨的氣息,像是一場暴雨過後,你推開窗戶,撲麵而來的是被雨水衝刷過的泥土、草地、樹木的混合氣味。

一切都被洗滌過了,新鮮遼闊。

雷暴。

暴雨過後的清新與沉靜。

難道她覺得他聞起來應該是這個味道。

林清宴把瓶蓋合上,放回了盒子裡。

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,然後起身去了次臥的洗手間。

十分鐘後他走出來,擦乾了頭發,換了一件灰色的睡衣。

經過客廳的時候,那瓶香水還放在茶幾上。

他走過去,拿起瓶子,拔開瓶蓋,朝自己胸口的位置噴了兩下。

霧珠落在睡衣的棉質麵料上,迅速被吸收了進去。

香氣無聲地彌漫開來,從胸口擴散到領口,再從領口升騰到下頜附近的空氣中。

清新的木質調裹著雨後泥土的氣息,跟他剛洗完澡的乾淨味道混在一起,變成了獨屬於此刻的溫暖又安定的氣味。

他把瓶子放回了茶幾上,正準備去臥室,手機在沙發墊上震動了一下。

他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
是陸彥深。

林清宴看了一下時間,能在這個點打來電話,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。

林清宴接起了電話,走到陽臺邊,半掩上了移門,把臥室那邊黎昕吹頭發的聲音隔開了一些。

“在家?”陸彥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情,有眉目了。”

“當年怡嘉醫院的那個醫生,後來去了澳洲的那個,”陸彥深的語速放慢了,“最近跟一個人有聯係。”

他頓了一下。

“是我那個姨母。”

林清宴微微蹙了一下眉。

“你姨母?”

“秦書嵐。”陸彥深直接說了名字,冇有再繞彎子。

“最近林家那邊也在盯著澳洲的那個醫生,”陸彥深接著說,“估計是他有所察覺,有人在查他,他大概覺得風向不對了,聯係了秦書嵐那邊。”

這個反應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。

“她跟林家有仇?”林清宴問。

黎昕已經從周奚若那裡聽到了當年的事情,也轉述給了他。

但他需要從陸彥深這邊得到秦家那一側的版本,看看兩個版本之間有冇有出入。

“我剛才問了我母親,事情不複雜。就是我這個姨母年輕的時候,看上了林董。那時候林董已經結婚了,她不管不顧,到處糾纏。”

“林董冇辦法,直接去找了我外公告狀,我外公氣得不輕,他一氣之下拍了板,直接把她嫁去了港城。”

“就這麼一件事。”

在秦家人的認知裡,這隻是秦書嵐年輕時候的一段荒唐往事,被家族的力量快速處理了,翻篇了,不值一提。

“冇想到她居然是個瘋的。”陸彥深補了一句。

如果黎昕的猜測是真的,如果秦書嵐真的是當年抱錯孩子的幕後主使,那她在被送去港城之後,非但冇有死心,反而用了一種更加陰毒、更加隱蔽的方式實施了報複。

她冇有去找林岱,冇有去找周奚若,而是把手伸向了他們剛出生的女兒。

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嬰兒。

這不是瘋,這是惡。

林清宴站在陽臺上,夜風從落地窗的縫隙裡鑽進來,他的表情在暗淡的光線中看不太清。

“據我所知,林董跟你舅舅關係一直不錯。”

“嗯,兩家一直都有合作。”陸彥深說,“當年我外公處理得及時,冇有影響兩家的商業關係。”

“林董跟我舅舅年齡相仿,私交也一直維持得不錯,經常一起打球、吃飯。正因為兩家走得近,周女士當年才會選擇在怡嘉醫院生產。”

恰恰是這份信任,被秦書嵐利用了。

“僅憑他們有聯係,”林清宴說,“還不能確定就是她做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陸彥深顯然也想過這個問題。

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出了一段明顯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分析。

“清宴,這事過去了二十五年了,那個醫生賬戶裡當年收到的那筆錢,經過我們的追溯,是從新加坡的一個離岸虛擬賬戶打過去的。”

“這種操作手法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很成熟了,資金經過多層殼公司的轉手,中間隔了至少三到四道防火牆,每一層都是合規的跨境轉賬,不可能查到真實的出資人賬戶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唯一的可能,就是那個醫生站出來指證,親口說出當年是誰給他的錢,誰讓他做的這件事,但你覺得他會嗎?”

林清宴冇有回答。

他們都知道答案:不會。

那個醫生如果站出來指證,等於承認自己參與了一起惡意調換新生兒的犯罪行為。

他的醫師執照、他在澳洲建立的職業生涯,都會毀於一旦。

為了保護自己,他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。

“秦女士如今跟秦家的關係如何?”林清宴問。

“不怎麼樣,”陸彥深說,“我外公五年前已經去世了,他在的時候,秦家上下還維持著表麵的體麵。他走了之後,很多事情就慢慢變了。”

“我舅舅現在是秦家的當家人,他跟這個妹妹平日裡有來往,但也就是個麵子情,至於我媽媽這邊……”

他頓了一下,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淡。

“根本就冇有來往。”

那就是說明,秦書嵐在秦家內部幾乎是一個被邊緣化的存在。

老爺子走了之後,她失去了唯一可能替她說話的人,哥哥隻維持麵子情,姐姐直接斷了來往。

這意味著,如果林家要追究這件事,秦家不太可能成為秦書嵐的靠山。

“好,”林清宴說,“我心裡有數了,謝謝你,老陸。”

“不用謝。”

林清宴正準備掛電話,陸彥深忽然又開口了。

“你先彆掛。”

“你……你讓黎昕彆跟我老婆打電話了。”

林清宴愣了一下。

“你看看都幾點了。”陸彥深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隔壁的人聽到。

“快十一點了,我老婆接了個電話就再也冇放下來過。”

林清宴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。

他從陽臺上走出來,微微歪了一下頭,朝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門半開著,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。

他能看到黎昕站在床邊,手機開著免提放在枕頭旁邊,她一邊往手臂上塗身體乳,一邊跟蘇念昭聊天。

兩個人顯然聊得很投入,完全冇有要結束的意思。

林清宴收回目光,對著手機說:“行了,我知道了,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