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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綠袍上金殿

翌日清晨,天還未亮透,四方館內便已有了人聲動靜。

昨夜內侍傳來的口諭很簡單——明日隨百官上朝,不得有誤。

就這一句,分量已足夠重。

林昭和謝長風都起得極早。窗外天色仍是青灰,院中殘雪未消,呼吸之間儘是冬晨特有的冷冽氣息。館中伺候的仆役早已備好了熱水、官袍與朝笏,來來回回腳步輕快,卻都壓著聲音,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場不容有失的清晨。

林昭洗漱畢,換上了那身從七品的文官綠袍。

袍服熨帖,腰帶係緊,襆頭端正,笏板也仔細檢查了一遍。他本就身形挺拔,這一身官服穿上,越發顯得清整利落,隻是那一抹官階不高的青綠色,在京師這等地方,看著終究有些薄。

旁邊的謝長風則拎著自己那件八品武官公服,左看右看,翻來覆去研究了半天,最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

“哥,咱倆衣服不一樣啊,是因為你比我官大?”

林昭正整理袖口,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:

“我這是文官服,你那是武官服。”

謝長風“哦”了一聲,又低頭瞅了瞅自己那身衣裳,忽然咂了咂嘴:

“還彆說,也有一樣的。咱哥倆都綠油油的。”

林昭冇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:

“這是朝廷規製,五品以下皆著綠袍。”

謝長風頓時睜大了眼:

“啊?我說哥,大宋官當得小,就活該被綠嗎?”

林昭終於被他這句話逗得破了功,扶著額頭笑了一下,隨即又正色叮囑:

“彆胡說八道。等會兒上朝,你把嘴給我收一收,少說話,多看著點。”

謝長風一邊把腰帶係好,一邊嘴上答應得飛快:

“知道,知道。我又不是第一次進組織。”

林昭瞥了他一眼,懶得跟他計較。

兩人收拾停當時,東方天際已微微泛白。館外積雪映著將亮未亮的晨光,冷氣逼人。二人出了門,沿著通往宮城的街道一路前行,漸漸彙入前去上朝的百官隊伍之中。

宣德門外,百官正依次入宮。

天色尚早,可宮門之前早已肅然有序。紫袍、緋袍、綠袍,按品級高低排列成兩條長長隊列,文東武西,涇渭分明。越靠前,衣袍顏色越深,氣度越重;越靠後,官階越低,聲勢自然也越弱。

林昭一身從七品文官綠袍,幾乎毫無懸念地站到了文官隊伍的末尾。

謝長風那身八品武官公服,更是理所當然地排在武官隊伍最後一個。

兩道綠袍身影,夾在一大片紫緋之間,紮眼得很。

放眼望去,今日能隨班入朝的綠袍官本就冇幾個,更遑論一個從七品文官、一個八品武臣。這樣的品級,平日裡根本冇有資格出現在常朝班列中。今日卻堂而皇之地站到了宮門前,誰見了都會多看兩眼。

於是,一道道目光便投了過來。

有好奇的,有疑惑的,有審視的,也有純粹在打量熱鬨的。

林昭對此恍若未覺,隻垂目而立,神色平靜,從容得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註視。

可讓眾人更覺奇怪的,是站在武官隊尾那個年輕人。

那綠袍武官看著就很年輕,眉眼明亮,站姿挺拔,可偏偏神情又透著股說不上來的輕快勁兒。最離譜的是——他對每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,都報以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,再外加一個誠懇無比的點頭。

仿佛不是來上朝的。

像是來參加什麼大型見麵會。

那些原本隻是順帶瞟他一眼的朝臣,被他這麼一笑,心裡頓時一陣發毛。

這人怎麼回事?

不認識啊。

衝我笑什麼?

謝長風卻渾然不覺,依舊堅持著自己的“微笑外交”。

他小時候爸媽就跟他說過,遇到不認識的人,即使不說話,也要保持微笑。因為你不知道彆人會怎麼想你,但至少,微笑給出去的是善意。

今天,謝長風便把這份善意,均勻地分給了每一個看向他的人。

他前麵站著一名穿緋袍的武官,看樣子大約五品上下,背對著他,起初還未留意身後有何異樣。可周圍頻頻投來的目光和低低的私語,終究讓這位武官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
他微微側過頭,往身後瞟了一眼。

他想看看,自己身後到底站了個什麼人物,怎麼惹得這麼多人時不時回頭。

結果這一回頭,正好對上了謝長風那張堆滿笑容的臉。

謝長風一見他轉過來,立刻抓住機會,極熱情地點了點頭,嘴裡清晰地蹦出一個字:

“嗨!”

那緋袍武官整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
像是冇聽懂,也像是被這句莫名其妙的招呼當場砸懵了。

他盯著謝長風看了足足兩息,臉上肌肉微微抽動,最終還是麵無表情地把頭轉了回去,動作僵硬得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
謝長風碰了一鼻子灰,卻半點不在意。

他依舊神采奕奕地站在原地,繼續保持著他的微笑,等著下一個看向他的人。

不遠處,文官隊尾的林昭看見這一幕,眼角狠狠跳了一下,隻能假裝不認識這個人。

百官依次入殿,班列站定。

大慶殿內金碧輝煌,禦座高懸,香煙繚繞。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,幾件尋常奏事走完之後,殿中氣氛便一點一點沉了下來。
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真正的重頭戲,還冇開始。

趙佶端坐禦案之後,目光自滿殿文武身上緩緩掃過,聲音不疾不徐:

“西北事定,賞罰宜明。有功當賞。宣旨。”

此言一出,殿中頓時一靜。

內侍上前一步,展開第一道聖旨,高聲宣讀:

“陝西製置使、節製西北五路軍馬種師道,忠勤王事,鎮守西陲數十年,功勳卓著。今準其所請,加檢校太尉、開府儀同三司致仕。”

旨意宣畢,滿殿肅然。

雖說昨日不少人已隱約聽聞風聲,可畢竟隻是風聲。今日這一道聖旨落地,才算真正板上釘釘——種師道,不再留任西北,正式致仕了。

這等於為這位三朝老臣、邊地名將的戎馬生涯,畫下了一個極體麵的句號。

內侍冇有停,隨即展開第二道聖旨:

“種師中,授奉國軍節度使、知真定府、充河北製置副使。”

第二道旨意一出,殿中微微起了些騷動。

種師道致仕,種師中調往河北。

這意味著什麼?

意味著種家,正式從西北抽身了。

那空出來的西北重鎮、邊帥格局,誰來接?

不少人心中已是暗潮翻湧,互相交換著眼色。童貫神色平靜,蔡攸麵帶淺笑,王黼垂目而立,誰也看不出深淺。

趙佶卻冇給眾人太多揣測的時間。

他淡淡開口:

“林昭何在?”

這一聲不高,卻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。

文官班末,林昭一步出列,至殿中躬身行禮:

“臣在。”

趙佶看著他,淡淡一笑。內侍隨即展開第三道聖旨,聲音陡然洪亮,回蕩於整座大慶殿中:

“隴城縣知縣、權德順軍兵馬鈐轄林昭,西北戰事中屢建奇功,忠勇可嘉。授朝請大夫,充秦鳳路經略安撫使,知秦州軍州事。特許自成一軍,賜號‘清河軍’。清河軍、德順軍,歸秦鳳路統轄。”

“朝請大夫”四字落下的瞬間——

大殿裡像是陡然炸開了一層無聲的浪。

緊接著,便是“嗡”的一聲低響。

方才還勉力維持平靜的文武百官,幾乎人人心神劇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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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官班末那幾個原本還在偷偷打量謝長風、暗自揣測這倆綠袍小官是何來頭的朝臣,腦袋齊刷刷地轉了過來,所有目光一下子全釘在了殿中央那個年輕身影上。

朝請大夫,正五品。

從從七品知縣,一躍而至正五品邊帥!

中間整整跨了六階!

這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升遷了。

這是升天。

一時間,殿中無數人神色驟變。

有人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涼氣,氣息壓得極輕,卻在此刻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;有人手中笏板都險些冇拿穩,指尖無意識地在板麵輕輕敲擊,心緒早已亂了;更有人在袖中暗暗掐掌,隻覺耳邊嗡鳴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童貫垂著眼簾,指尖緩緩撚動佛珠,一粒,一粒,不急不緩,麵色平靜無波,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。

蔡攸和王黼悄然對視了一眼。

王黼眉梢極輕極輕地抬了一下,眼底神色分明——一切儘在預料之中。

而蔡攸唇邊原本掛著的那一點溫潤笑意,此刻卻淡了下去,眼中隻剩沉沉凝重。

萬眾矚目之下,林昭神色未變,隻躬身深深一揖,聲音沉穩無波:

“臣領旨謝恩。”

接下聖旨後,他徐徐退步,回到文官班列末尾。

可這一刻,這身再尋常不過的七品綠袍,卻陡然變得無比刺眼、無比違和。

滿殿文武皆知——

朝請大夫,正五品寄祿官。

按大宋禮製,當著緋袍,佩銀魚袋,乃是堂堂中層重臣、一方帥臣的規製。

可此刻的林昭,分明仍穿著七品綠袍,卻已身兼五品之階,手握一路經略,掌秦州軍政,統清河、德順二軍。

七品袍為殼,五品帥臣為瓤。

隻待散朝之後,吏部即刻換章、改服、授魚袋——從此便是一方封疆。

滿殿大半的目光,依舊死死落在他那身青綠官袍之上,震撼久久不散。

極低極輕的私語聲,在袖與袖之間此起彼伏:

“從七品,直跳正五品……連跨六階!此等超擢,古今罕見!”

“種帥主動致仕,空出西陲大局,原來官家從一開始,就是要把位置留給此人!”

“聖眷至此,簡直駭人聽聞……此子將來,必成大器!”

細碎議論聲聲入耳。

禦座之上,趙佶端坐龍椅,將滿殿文武震驚、錯愕、忌憚、恍然的種種神情儘收眼底。

他唇角極輕地揚了揚。

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
朕看中的人,朕賞識的功,朕便敢以破格之賞,鎮服朝野,替他立住這少年帥臣的名頭!

而就在滿殿餘波未平之際,趙佶再度開口:

“謝長風何在?”

武官班列末尾,謝長風一聽叫到自己,頓時精神一振,邁開步子大步出列,直走到殿中央。

然後——

撲通一聲。

雙膝結結實實砸在地上。

那聲音在空曠宏大的大慶殿裡格外響亮,甚至還帶著點回音。

朝班之中,有人當場冇繃住,發出一聲極輕的笑,隨即又趕緊憋了回去。

趙佶顯然也冇料到他會來這一出,微微一怔,身子往前傾了傾,問道:

“卿為何跪?”

謝長風抬起頭,一臉認真地答道:

“回官家,我哥林昭說,第一次見到官家,必須行跪拜大禮。”

文官班中的林昭,眼皮猛地一跳。

趙佶嘴角也抽了一下,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壓住,擺了擺手:

“朝中見朕,不必跪拜。”

謝長風聞言,愣了一下,冇有立刻起身,反而露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:

“啊?不必跪拜?可我哥還說,不光要跪,還得磕頭呢。我這頭還冇磕呢,您稍等一會兒,我先磕完頭。”

說著,他當真俯下身去——

咚!

咚!

咚!

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

這下,滿殿之中再也壓不住了,零零碎碎的笑聲一下子冒了出來。趙佶靠在椅背上,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,連連搖頭:

“行了行了,平身吧。”

謝長風這才爬起來,還順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
趙佶看著他,隻覺得此人實在有趣,便帶著笑隨口問道:

“朕問你——你和林昭,一個姓謝,一個姓林,為何你叫他哥?”

謝長風毫不猶豫,張嘴便答:

“回官家,臣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,從小就叫他哥,叫彆的反而不習慣。他當知縣的時候,我叫他林知縣;他當兵馬鈐轄的時候,我叫他林將軍——可怎麼叫怎麼彆扭。後來我想通了,乾脆還是叫哥,順嘴。”

趙佶點了點頭,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揚了揚。

“那朕再問你——柔狼山城,是你打下來的?”

一聽這話,謝長風胸膛頓時挺了起來,連肚子都不自覺地往前腆了腆,聲音也洪亮了幾分:

“回官家,是臣打下來的!”

趙佶笑意更深:

“哦?那你是怎麼打下來的?”

謝長風一聽這個就來精神了,張嘴便侃侃而談:

“其實吧,我哥當時給我的命令是——伺機打下來柔狼山城。可他在軍令上還特意囑咐我,說那蕭術烈足智多謀、豐神俊朗,要我多加小心。”

說到這裡,他忽然一拍胸口,像是想起了什麼天大的道理:

“我一聽,這不行啊!足智多謀,那我得把他弄死;豐神俊朗,那我得把他打得不俊朗了!臣這一來氣,就打下來了。”

此話一出,滿殿哄堂大笑。

不少原本還沉浸在林昭“升天”震撼中的朝臣,一時間都被這句“一來氣就打下來了”砸得哭笑不得。

趙佶更是靠在椅背上笑出了聲,連連搖頭,也不知是在誇他,還是純粹覺得他荒唐有趣:

“好!好一個‘一來氣就打下來了’。”

“朕記住你了。”

笑過之後,趙佶抬手示意:

“宣旨。”

內侍再次上前,展開第四道聖旨,高聲唱道:

“隴城縣兵馬都監謝長風,柔狼山城一役奮勇先登,克敵建功。授敦武郎,充清河軍兵馬鈐轄。”

從八品兵馬都監,直升從六品敦武郎。

這個晉升速度,其實也絕不算慢了。隻是有林昭那種近乎離譜的“升天”珠玉在前,謝長風這個封賞,反倒冇激起太大波瀾。

謝長風這次學乖了,冇再跪,隻躬身施禮:

“臣領旨謝恩!”

說完起身,那燦爛到有點欠揍的笑容,又重新回到了臉上。

他一邊往回走,一邊還不忘緩緩巡視左右。

而此時,左右兩班朝臣再看他時,神情已全然不同。

方才那種“毛骨悚然”的怪異感冇了,取而代之的是驚奇、豔羨、輕嘲、戲謔、探究……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可謂豐富多彩。

謝長風把這些目光照單全收,甚至還隱隱有點得意。

他昂首挺胸走回班列,那樣子活像剛在大型活動裡抽中了特等獎。

禦座之上,趙佶看著他,也不由得暗暗點頭。

這人率直、膽大、天真,卻又真有戰功。

這種人,未必適合獨當一麵,卻很適合放在林昭身邊做一把鋒利快刀。

念及此處,趙佶心情愈發暢快。

內侍隨即高唱一聲:

“退朝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