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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一紙驚秦州

正月二十五,秦州州衙。

殘年的最後一點年味早已散儘,整座府衙清冷肅穆,不複節前喧囂。

自去年西夏興兵犯邊、宋夏戰事爆發以來,時任秦州知州的種師中領兵親赴德順軍前線,自此便再未歸州。後續又受兄長種師道調遣,挪往北線駐防,徹底調離秦鳳路地界,州衙主官之位,就此長久空缺。

偌大秦州,一州民政、庶務、治安、糧儲,儘數壓在了通判莫宗岷一人肩上。

大宋官場慣例,正月初七方是百官正式入衙理事之日。可莫宗岷心係邊州殘局,正月初五便提前結束休沐,隻身趕回州衙履職。自初五至今,整整二十日光陰,他日日卯時入衙、酉時方歸,晝夜連軸不休,未曾有一日鬆懈。

戰事雖歇,邊地百廢待興,積壓的公文早已堆滿了整張案臺。一樁樁、一件件,皆是關乎秦州民生根基的要務,層層疊疊壓下,幾乎讓人喘不過氣。

莫宗岷端坐案前,一身緋色官服襯得他氣度端嚴。

他心中其實一直藏著一份底氣、一份旁人未必有的矜貴。

大宋官製森嚴,五品方許服緋,六品照例服綠。

莫宗岷官階不過從六品,本隻能身著綠袍,可他早年政績紮實、屢得舉薦,曾蒙天子特旨賜緋服、章服逾階。

這身緋袍,不是品級換來的,是皇帝親手賜下的恩寵。

也正因如此,莫宗岷心裡極為篤定。

種師中空位已久,秦州戰後殘局全靠自己一力撐持,夙興夜寐、獨攬全局、穩住一州安穩。自己既有實功在手,又有聖上親賜緋袍的殊遇聖眷,可見天子心中是看重自己、記得自己的。

這秦州知州的空缺,論資曆、論勞苦、論聖恩、放眼整個秦鳳路,無人比他更合適。

他靜靜處置繁雜公務,批閱卷宗。

就在案頭朱筆起落不休時,衙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值守衙役快步入內,垂首躬身,聲音恭敬又急促。

“通判大人!東京金字急遞抵達州衙!中書省敕牒、樞密院軍政劄子兩套官文同步送到,乃是朝廷新任大員的任職文書!”

聞言,莫宗岷筆尖微頓,心底悄然一鬆。

終於來了。

他壓下連日疲憊,神色端嚴,淡淡頷首:“呈上來。”

衙役雙手捧著兩份封緘嚴密、蓋著中樞朱印的官文,鄭重遞至案前。

莫宗岷抬手拆開封泥,先展中書省敕牒,目光徐徐掃過紙麵工整的官楷。

隻是短短數行,方才還沉穩如常的眼神,驟然一凝。

通篇文字清晰刺眼,字字如驚雷落地,震得他心神劇顫。

詔命:擢前隴城縣知縣林昭,朝請大夫、知秦州軍州事。

莫宗岷整個人驟然僵在椅上,手中朱筆“嗒”的一聲,輕輕落在紙頁之上。

林昭?

那個數月之前,還隻是隴城縣小小知縣的少年?

那個往日相見,必躬身拱手、禮數周全,每議公務、每行調度,必先恭聲請示他這位上官,謹小慎微、畢恭畢敬的後輩?

他不是不知林昭戰功赫赫,平盤牙山、守清河村,屢立邊功,朝野皆知。

可戰功歸戰功!

大宋官場,最重資曆次序、階級章法!

一個小小州縣親民官,縱然有功,最多越級擢升一兩階,已是破格恩典。何以能一步登天,直接越過數層官階、無數資深官吏,一躍成為正五品朝請大夫、秦州知州?!

這哪裡是越級升遷,這根本是徹底撕碎了大宋百年來的官場規製!

還未等他從震驚中緩過神,他指尖微動,展開了第二份樞密院劄子。

視線掃過,心頭最後一絲僥幸,徹底碎裂殆儘。

同敕:林昭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,總領一路邊防軍馬、邊地防務、節製沿線州軍。

一文定民政,一文定兵權。

一紙中樞雙詔,徹底敲定——

從今往後,秦州之內,秦鳳一路之間。

林昭,是唯一的最高長官。

而他莫宗岷,這個蒙天子特賜緋袍、深得聖眷、二十日不眠不休獨守殘局、穩住整座秦州的通判,從此屈居其下,淪為佐貳下官。

莫宗岷怔怔坐在滿案公文之間,看著兩份刺眼的中樞官文,身上那件禦賜緋袍此刻穿在身上,竟顯得無比諷刺。

半生恪守規矩、勤勉仕路,靠著紮紮實實的政績、天子破格的恩寵,才換來一身逾階緋袍、仕途順遂。

他本以為聖眷在身、勞苦功高,前途坦蕩可期。

到頭來,竟不如一個少年一場邊功。

可笑,又荒唐。

窗外天光朗朗,落滿廳堂,照得緋色官服鮮亮奪目,卻照得他心口一片冰涼。

往日這個時辰,莫宗岷多半還在州衙伏案批卷,待到暮色深濃方才歸府,府衙僚屬皆習以為常。可今日,州衙積壓的公文尚堆半案,他卻破天荒停了公務,既未在衙中食晚膳,亦未回自家私宅,一身緋色官服未除,徑直驅車去往城南秦州州學。

此時州學尚未開館授業,諸生皆未返學,整座學衙清幽寂靜,不聞朗朗書聲。後院教授私宅更是靜謐,院中小庭掃灑潔淨,幾株老樹枯枝尚未抽芽,透著一股安穩恬淡的書卷氣。

莫懷淵近日無事,終日靜坐書房,埋首勘校經籍、修訂舊稿,日子過得恬淡閒散。

書房之內,窗明幾淨,青煙嫋嫋。

莫懷淵手執一卷古籍,正坐於案前細細品讀,聽聞院外腳步聲沉穩規整,不似仆役走動,當即抬眸。

須臾,房門輕啟,莫宗岷跨步入內。

莫懷淵放下書卷,看著一身官服、滿麵沉鬱的長子,微感詫異,緩緩開口:

“今日非休沐,府衙諸事冗繁,你日日忙至深夜,怎的今日這般早來學衙?”

莫宗岷上前一步,對著父親躬身行禮,語聲沉沉:

“府衙諸事雖繁,然孩兒心中有鬱結之事,需前來稟與父親知曉。”

莫懷淵見他神色凝重,眉宇間藏著幾分壓抑與失落,不似平日沉穩有度,微微頷首:

“坐。何事,說來聽聽。”

莫宗岷依言落座,冇有多餘寒暄,抬手從懷中取出兩份疊放整齊、封泥剛拆的官文,正是東京送達的中書敕牒與樞密院劄子,輕輕置於案上。

“父親請看,今日午時,東京金字急遞抵秦,中樞兩道官文已至州衙。”

莫懷淵微微一怔,伸手取過文書,先展中書敕牒,再閱樞密劄子。

老人本是半生治學、閱儘官場起落的老儒,心性沉穩,遇事極少動容。可一目一目看罷紙上詔命,蒼老的目光驟然凝住,指尖微微一頓,臉上漫開難以置信之色。

他沉默良久,抬眸看向莫宗岷,聲音帶著幾分驚疑:

“這新任秦州知州、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的林昭……可是去年西夏入寇,於隴城縣整飭鄉勇、死守邊城,擊退西夏萬餘大軍,又越境深入、收複柔狼山城的那個少年?”

莫宗岷點頭,語氣苦澀:

“正是此人。”

莫懷淵眸中波瀾未平,又追問一句:

“便是前番越境襲擾、大破夏人部族,邊地人人皆知、打草穀歸來的那個林昭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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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他。”莫宗岷再度應聲,心底的不甘又沉了幾分。

莫懷淵將兩份官文輕輕合起,置於案上,久久不語。

他自是知曉林昭功績,少年起家,守邊破敵,屢建奇功,於近年宋夏戰事之中,絕對是最亮眼的邊地新銳。有功必賞、有績必擢,本是朝堂常理。

可此番擢升,實在太過駭人聽聞。

一介區區州縣微末小官,起於隴城微末之地,短短數月,竟一躍總領秦州一州民政、兼掌秦鳳路一路邊防軍政,身兼帥臣、州牧兩職。

大宋立國百餘年,從未有此等破格超遷。

書房之內靜了許久,莫懷淵忽而話鋒一轉,看向莫宗岷,緩緩問道:

“對了,此前在我州學寄讀的王浩川,自秋日離學赴京,倏忽數月,你近日在衙,可知他如今境況如何?”

這話問得突兀,莫宗岷微微一怔,隨即低聲回道:

“孩兒也是近日方才得知消息。王浩川已入仕朝堂,如今官拜宗正寺丞,從七品。”

“……”

這一次,輪到莫懷淵徹底動容。

老人年近花甲,一生耕讀入仕,兢兢業業數十載,熬至年老致仕,也不過是個正七品文職。如今返聘州學教授,已是半生仕途終點。

可王浩川呢?

不過數月之前,還是秦州州學一名普通生員,布衣白身,無官無職。自秋日西行赴京,至正月不過四五月光陰,竟一躍登朝堂、位列京官,直升從七品!

莫懷淵心神震蕩,良久才輕輕歎了一聲,眼底滿是複雜感慨:

“老夫當初便知,清河村五人風骨異於尋常鄉野子弟,絕非池中之物。故而特地喚王浩川入書房,細細詰問來曆,探其根骨心性。”

“今日觀之,老夫眼光終究不差。此五子蟄伏邊地之時,寂寂無名;一朝乘風而起,竟是扶搖直上,勢不可擋啊。”

此言入耳,更是徹底戳中了莫宗岷心底積壓多日的鬱結。

他端坐椅上,望著案上兩道官文,想起自己這二十日夙興夜寐、獨撐秦州殘局的辛勞,終究壓不住滿心悵然,低聲傾訴:

“父親,孩兒心中,實在難平。”

“孩兒身為秦州通判,種帥離任之後,一州庶務儘落我身。正月初五便入衙理事,二十日晝夜無休,撫流民、修城郭、理春耕、核撫恤,樁樁件件親力親為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
“且孩兒本是從六品散官,蒙官家特旨,破格賜緋章服。足見昔日對孩兒頗為器重。”

“孩兒本以為,此番獨守邊州殘局,勞苦有功,秦州知州一職,理所應當落於我身。可誰曾想,中樞一紙詔命,儘數落空。”

話語落罷,滿是勤勉付諸流水、為人作嫁的酸澀與不甘。

莫懷淵靜靜聽著,看著兒子眼底的委屈與嫉妒,麵色漸漸沉肅,開口正色訓誡:

“宗岷,你此言,便落了下乘。”

“入仕為官,食君之祿、擔君之憂,勤勤懇懇、恪儘職守,本就是為人臣的本分。兢兢業業,不是你求取升遷的籌碼,更不是你怨懟朝堂的緣由。”

他目光銳利,直視長子,句句詰問,毫不留情:

“你心中不平,無非是妒其升遷過速。可你自問——林昭以一縣之地、數千鄉勇,擋西夏萬餘鐵騎,保全隴城全境;而後揮師越境,深入敵疆,奪夏人堡寨、摧敵人士氣,更收複西壽保泰軍司治地。”

“此等拓土守邊、安靖西陲的赫赫大功,你畢生仕路,可曾立過一件?”

莫宗岷喉間一滯,啞口無言。

他擅長庶務、精於吏治、勤懇踏實,可沙場破敵、拓土安邊的曠世奇功,他窮儘一生,也絕無可能立下。

莫懷淵見狀,語氣稍稍放緩,卻依舊帶著深沉的感慨:

“林昭年少驍勇,智略過人,屢建曠世邊功,官家有心破格拔擢,欲以西陲奇功激勵天下將士、振奮邊軍士氣,此帝王馭下之道。”

“隻是……”

話至此處,莫懷淵眉頭微蹙,眼底浮出深深的費解與歎惋。

“有功當賞,本無過錯。然則,自太祖立國、定百年官製以來,從未有微末從七品小官,一朝超遷正五品、身兼一路帥臣、一州牧守的先例。”

“此番超遷,太過悖製,太過反常。”

“此例一開,百年規製,形同虛設矣。”

話音方才落定,後院方向忽然飄來一陣清靈婉轉的樂音,叮叮琮琮,伴著清脆的樂聲緩緩散開:一閃一閃亮晶晶,滿天都是小星星,掛在天空放光明,好像許多小眼睛。

莫懷淵聽見這歌聲,方才因朝堂破格擢升而生出的凝重儘數散去,眉眼間漾起一抹柔和溫馨的笑意,不必多想便知曉,定是自家小女兒又在後宅把玩物件。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莫宗岷,語氣舒緩下來:“已然到了午時,走吧,隨我去後宅尋你妹妹,一家人一同用午膳。”

莫宗岷點頭應下,父子二人一同往後宅走去。

行至後宅庭院,果見莫清沅正蹲在廊下,指尖輕輕撥弄著那隻精致的八音盒,一遍遍循環聆聽盒中樂曲。瞧見父親與兄長一同進門,小姑娘立刻站起身,腳步輕快雀躍地奔到莫懷淵身側,隨即轉頭望向莫宗岷,滿眼好奇地開口詢問:“哥哥,今日府衙那般忙碌,你怎麼有空來州學這邊了?”

莫懷淵抬手親昵地攬住小女兒的肩頭,笑著溫聲安撫:“既然你哥哥今日恰好過來,咱們一家人便湊在一起用頓午飯。”說罷便領著一雙兒女移步膳堂落座用膳。

席間碗筷輕動,氛圍方才安穩下來,莫懷淵心裡始終記掛著王浩川驟然入京得官一事,便側過頭對著莫宗岷輕聲發問:“方才聽聞王浩川赴京不過數月,便躋身從七品宗正寺丞之列,他原本隻是一介布衣書生,何以升遷速度如此迅猛?”

這話一出,一旁扒著飯菜的莫清沅耳朵猛地一下豎了起來,握著竹筷的手驟然停頓,整個人凝神屏息,一字一句都不願錯過。

莫宗岷放下手中筷子,細細將其中原委娓娓道來:“王浩川北上途經真定地界之時,恰好撞上公主一行人遭歹人劫持。他臨危不懼,隨同殿前司護衛拚死奮力衝殺,擊潰一眾匪寇,救下公主性命,憑此番救駕之功,官家特賜其同進士出身。之後朝廷清剿太行山巨匪,他又受聘出任剿匪參議,籌謀劃策助力官軍徹底蕩平山寨匪患,接連立下兩件大功,一路擢升,方才坐到了宗正寺丞的位置。”

莫懷淵聽完長長歎息一聲,心中感慨萬千,緩緩吟道:“無論是林昭,還是王浩川,皆是身負天大造化之人。古人有言,時來天地皆同力,運去英雄不自由。眼下二人正值風雲際會之時,機緣裹挾一身,正是氣運鼎盛之際啊。”

父子二人閒談之間,已然留意到了莫清沅方才突兀的情緒變動,小姑娘自打聽聞王浩川的事跡之後,便一直心緒飄忽,吃飯也有些心不在焉。莫懷淵見狀,柔聲開口詢問:“沅兒,好好用膳,怎麼忽然失了神?莫非今日的飯菜不合你的口味?”

莫清沅聞言抬起頭,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思念與悵惘,小聲開口回道:“爹爹,我心裡有些想念身在京城的大哥二哥,還有大嫂二嫂。我想著,等正月過完之後,便動身進京去探望他們。”

莫懷淵與莫宗岷聞言,對視了一眼,神色皆有些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