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舊賬

秦州。

去年秋天,秦紅纓與林昭聯手,在秦家內部一舉肅清秦珩、秦元昊大房勢力。自那以後,秦家掌家大權儘歸秦紅纓之手,名下各處產業所得,也源源不斷輸送至清河村。

早些年,秦家一歲進項不過一兩萬貫。後來林昭出任隴城知縣兼都巡檢,雙方生意越做越大,利錢也如滾雪球般節節攀升,到去年時,年利已暴漲至八萬至十萬貫。即便去年年末秦紅纓戰死於隴城城外,秦家與清河村之間的合作也未曾斷過。今年年初,林昭升任秦州知州,秦家的生意更是借勢騰起,僅上半年,便足足獲利二十萬貫。

往常銀錢交割之後,皆由清河村開出采買清單,交給秦家管家秦忠與賬房周禹置辦貨物,再送回清河村。此次亦是循舊例而來,正好陳素來秦州,順便帶著清單前來對賬交割。

她帶了四名護衛,依謝長風給的地址一路策馬趕至秦府大宅門前。翻身下馬,抬眼一望,心裡便是微微一沉。

秦家大門兩側,竟立著兩名披甲軍士,腰懸橫刀,神色冷肅,目不斜視。

這等戒備,已絕不是尋常商賈門戶該有的排場。

陳素不動聲色,上前朝二人拱了拱手:“煩請通稟一聲,我求見秦忠秦管家。”

左側軍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問道:“你是何人?從何處來?”

陳素神色平靜:“煩請代為傳話,隻說隴城縣清河村來人便可。”

那軍士聞言,又盯著她看了片刻,目光裡似乎多了幾分辨認之意,隨即點了點頭,轉身入內稟報。

冇過多久,那軍士折返而出,側身讓開大門,語氣平淡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我家老爺請你們進去。”

陳素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
秦忠不過是秦家一介管家,何時竟成了“老爺”?

她心中起疑,麵上卻仍不露聲色,隻回頭遞了個眼神,留兩名護衛在門外待命,自己帶著另外兩人邁過門檻,進了秦家大宅。

引路的仆役帶著她繞過影壁,穿過曲廊,一路直入正堂。

可她剛一踏進去,目光落到上首主位,腳下便是微微一頓。

太師椅上,端坐著一名約莫五旬的老者,身著暗青便服,麵容清瘦,雙目微闔,正端著茶盞慢慢啜飲。雖未著官袍,可那股沉斂威重、不怒自威的氣勢,卻壓得滿堂都透不過氣來。

陳素一眼就認出了他。

正是那一日秦州城門下,率三十衛兵浩蕩入城的那位知軍。

可此人為何會坐在秦家正堂主位?

這裡是秦家待客議事之所,更是與清河村多年往來的核心所在,絕非一個外官隨便能坐的位置。

陳素壓下心中驚疑,穩住心神,上前拱手道:“敢問老先生高姓大名?”

那老者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,卻並不答話。

一旁侍立的下人連忙躬身回道:“這位便是我家老爺,河北安肅軍知軍,秦榮。”

陳素心頭猛地一震。

秦榮?

秦家竟還有這麼一號人物?

秦紅纓掌家之後,秦家明麵上的男丁幾乎死散殆儘,她從未聽人提起過,還有這樣一位身居知軍之職的秦家長輩。

秦榮放下茶盞,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靜,卻帶著審視:“我認得你。那日城門之下,我們見過。你是清河村的人?”

陳素點頭:“正是。”

“你來秦府,所為何事?”

語氣不鹹不淡,聽不出喜怒。

陳素定了定神,拱手道:“自去年起,秦府掌家之人乃是我義嫂秦紅纓。我兩家素來合夥經商,此番前來,不過依舊例對賬交割。”

秦榮聽罷,嘴角緩緩扯出一絲冷笑:“秦家主脈的權柄,何時輪到一個庶出女子做主了?”

陳素眉頭一皺,當即轉頭看向旁邊下人:“秦紅纓與這位老爺,是何關係?”

那下人忙道:“回娘子,紅纓娘子乃是我家老爺二房庶出的孫女。”

陳素“哦”了一聲,心裡頓時有了數,隨即重新望向秦榮,語氣不卑不亢:“她從未向我提起過您,想來秦老爺平日並不常在秦州理事。”
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10章舊賬(第2/2頁)
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,不論秦老爺是何身份,既然今日您自認是秦家家主,那先前我兩家合作的舊賬,總該先結清。至於以後這生意是續是斷,自然由您做主。”

秦榮聞言,陡然冷嗤一聲,站起身來,緩緩走到她麵前。

他身形並不魁梧,可那股壓過來的氣勢,卻極沉極硬。站定之後,他盯著陳素,一字一句道:“秦忠、周禹這兩個背主的奴才,已經被我拿下了。”

陳素心中驟然一緊,麵上卻絲毫不亂。

秦榮盯著她,目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:“害我兒孫性命,反手吞並秦家產業,把持秦家生意——你們清河村,打得好算盤。”

話音落下,正堂中氣氛頓時一寒。

陳素臉色一沉,立刻回擊:“秦知軍此言未免太重了。您若說我清河村害人奪產,可有證據?我兩家自合作以來,所有賬目往來清清楚楚,筆筆可查。您空口汙蔑,恐怕也不是朝廷命官該有的做派。”

她一步不退,直視秦榮,嗓音平穩而鋒利:“若真要論個是非對錯,那便請放出秦忠與周禹,當著三方的麵,把賬一筆一筆對清楚。即便日後不再合作,過去的賬也要交割乾淨。若老爺執意不肯,那今日這事,我也隻能回去稟明,自會有人來秦府,把來龍去脈查個明白。”

秦榮聽著,忽地笑了。

隻是那笑裡不見半點暖意,反倒透著森然陰氣。

“陳娘子,”他盯著她,緩緩道,“你當真以為,今日進了我秦府,還能全身而退?”

陳素眼神驟厲:“怎麼?秦知軍是打算私扣於我?”

她身後兩名護衛當即齊齊上前半步,右手已按住刀柄,目光銳利如鋒。

其中一人沉聲喝道:“你敢拘禁陳娘子?你可知她是什麼身份?她乃林經略的親妹!”

麵對這番威懾,秦榮神情卻連變都未變,隻慢條斯理地轉身回到主位,重新端起茶盞,輕輕撥去浮沫,啜了一口,這才淡淡開口:

“既是林經略的妹妹,那就更好了。”

他抬眼看向陳素,聲音平緩,卻壓得人心裡發冷:“你安心留在秦府。讓你們經略相公,親自來與我說。”

陳素冷冷看著他,唇角反倒浮起一絲嘲意:“秦知軍,經略相公自然會來。隻是你若想用拘住我的法子逼他登門,那這場見麵,最後怎麼收,可未必由你說了算。”

秦榮麵色微冷,語氣裡儘是居高臨下的威壓:“區區一介草民女子,也敢當麵威脅朝廷命官?”

陳素淡淡一笑:“是不是威脅,知軍心裡清楚。於我而言,不過是把話說明白。生意做不做,都在其次;臟水潑到我清河村頭上,我們絕不會認。”

說話之間,她目光已悄然掃過正堂門戶、廊下轉角與院中各處站位,把人手布防大致摸了個清楚。

結果也很明白。

此刻若強衝,絕無勝算。

心念轉定後,她反倒徹底平靜下來,抬眼道:“秦知軍既然執意留我,那我便在此等著。”

說完,她徑直走向旁邊一張椅子,撩衣坐下,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堂中做客一般。

與此同時,她餘光一轉,已極快地朝身側護衛遞去一道眼色。

那護衛會意,立時上前一步,朝秦榮拱手道:“既如此,小人就去請我們林相公。”

說罷,也不等人細問,轉身便往外走。

秦榮眸光一沉,死死盯著那護衛的背影,唇角微動,似欲開口,卻終究冇有攔下。

他不是不懂。

可他更清楚,真把人徹底扣死,一線回旋餘地都不留,那事情便隻會更快失控。

門外軍士得了眼色,默默撤開半步,任那護衛快步離去。

陳素靠在椅背上,抬眼看向秦榮,神色已恢複如常,甚至還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

“秦知軍,何苦把事做得這樣難看?”

她微微一頓,語氣不疾不徐:

“隻怕再過片刻,真正難看的,就不是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