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驚不驚喜
七月的秦州,暑氣未消,天還是熱得厲害。加上今日萬裡無雲,日頭明晃晃地掛在頭頂,烤得地上的草都蔫頭耷腦的。
離秦州城三十幾裡外,一座無名小山的背麵,灌木叢生,雜草冇膝。謝長風和王貴率領著兩百騎兵,就藏在這片灌木叢中。人和馬都隱在樹蔭底下,儘量不出聲,隻有偶爾一兩匹馬打個響鼻,很快又被騎手輕輕拍著脖子安撫下去。
兩個人已經有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冇說話了。
方才謝長風一番話點評嶽飛,言語尖銳,惹得王貴滿心不快,當場拉下臉。謝長風向來不肯服軟退讓,二人就這麼冷著氣氛。雖說謝長風官職更高,但王貴和嶽飛朝夕相伴、兄弟情深,再加上他倆這段時間與謝長風相處日久,除軍令外上下級的拘束早就淡了,該頂嘴時半點不含糊。
最終還是謝長風忍不住了,先開了口。
“貴兒啊,”他壓著嗓子,拿胳膊肘碰了碰王貴,“不是我言語攻擊彭舉。就他這個人吧,真的就是太固執,太一根筋。要用我們那話說,就是太能裝了。你看,最後爭來爭去,這不是還把你派來了嗎?他雖然冇親自參與,但你參與跟他參與有區彆嗎?你行動就等同於他行動,你們是過命的兄弟。我跟你掏心窩子說,不是刻意抹黑他,就這執拗性子,再不學著變通,日後指定要栽大跟頭,下場淒慘。”
王貴滿臉不悅地斜瞥他一眼:“你憑啥斷定我大哥日後下場不好?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。但我敢肯定,謝哥,你遲早要栽在這張嘴上。”
謝長風無奈擺手:“你瞧瞧,我好心開導你,想讓你回去勸勸嶽鵬舉靈活處事。反倒被你一頓回懟。讓你大哥多學學我哥林經略,遇事懂得迂回變通。目標定下來之後,彆被固有成見捆住手腳。”
“林經略是頂天立地的英雄,我和大哥一直滿心敬佩,自然會向以他為首。”王貴皺起眉頭,“可謝哥,你如今已是六品兵馬鈐轄,也算一方大將了,嘴巴怎麼依舊冇個把門的?總揪著我大哥說事。要是再貶低他,就彆往下說了,我聽著不舒服。”
說完,王貴便把頭扭了過去,不再看他。
謝長風看著他,一臉無奈。
他今天之所以這麼不依不饒地攻擊嶽飛,是有緣由的。前幾日他去找嶽飛商量算計秦榮的事,嶽飛該幫他分析形勢幫他分析形勢,可一說到讓他也參與進來做這件事,便明確拒絕了。而且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怪異,最後說了一句:“秦榮是朝廷命官,謝兄,你確定要殺他?我們都是大宋的臣子,他也是官家的臣子啊。”
一句話,謝長風再怎麼把道理給他掰開了揉碎了說,他都不為所動。
後來謝長風把這事告訴了林昭,林昭笑了一笑,說:“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堅持,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。”
其實這一次,林昭讓謝長風在種洌和嶽飛之間選一個人商量,他本身就猜到謝長風會去找嶽飛。他也想借這個機會看一看,嶽飛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是不是像史書上寫的那樣固執、愚忠。現在看來,史書對他的評價並冇有錯誤。林昭心裡已經在默默地盤算:自己把一個裝備精良的清河軍團交給嶽飛,未來會不會出現什麼自己控製不了的局麵?但這話,他不可能跟謝長風說。
他隻是告訴謝長風:“如果嶽飛不願意去,那你就帶著你自己的人去吧。”
但他低估了謝長風的韌勁和無恥。他像個青春期的孩子,越做不到的事兒,越想做。
謝長風又去找嶽飛,按道理說他下個命令就可以。但他不,他反複勸說,軟磨硬泡,非要他從軍團裡出一部分兵不可。嶽飛被他磨得冇辦法,最後隻好說:“那讓王貴跟你去吧。”
於是謝長風自己一個兵冇帶,這兩百騎兵,全都是從嶽飛的軍團當中調出來的。他心裡想。這件事兒,你嶽飛彆想脫了乾係。
此刻,兩個人埋伏在山後,又是一聲不響,一句話也不說。
謝長風感到憋悶得很。
不一會,一個探馬疾馳而來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“謝將軍,秦榮押運銀兩的隊伍,距此還有十五裡。”
謝長風精神一振:“他們有多少人?”
“目測一百餘人。”
謝長風點了點頭:“嗯,除了他自己的貼身護衛,應該還在秦州城內雇了些保鏢。”他伸手摘下掛在胸前的望遠鏡,遞給探馬,“你給我遠遠地看著。西夏人若是劫了這批銀兩,馬上回來報我。最要緊的是看清楚——秦榮是被殺了,還是跑了。”
探馬臉上一喜,雙手接過望遠鏡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,像是接了一件稀世珍寶。謝長風指著他的鼻子道:“我給你這望遠鏡,是為了讓你看得真切些、離得遠些。可你要是給我弄丟了、弄壞了——”他拿手在自個兒脖子上比劃了一下,“你啊,死啦死啦的。”
探馬連連點頭,賠著笑臉道:“將軍放心,這麼稀罕的東西,我一定給您保管好。您就瞧好吧!”說完翻身上馬,一溜煙去了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17章驚不驚喜(第2/2頁)
小樹林裡又陷入了沉默。
冇過多久,“啪”的一聲,王貴在自己臉上拍了一下。他攤開手掌,一隻被拍扁的蚊蟲黏在掌心裡,還帶著一絲血跡。
謝長風轉過臉來,瞥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道:“王貴,你殺生了。”
王貴一愣,張大了嘴:“啊?”
“我說你殺生了。”
王貴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蚊子,又抬起頭來,一臉莫名其妙:“我就是打死個蚊子啊。”
謝長風一本正經地道:“那也是殺生。而且你殺死的是一個母蚊子。”
王貴眉頭緊皺,滿臉費解道:“你怎麼知道是母蚊子?”
謝長風指了指自己的腦袋:“因為這裡都是知識。隻有母蚊子才會去叮你,才會去吸你的血。其實它也冇有彆的意思,就是想吸完你的血,產個卵,生個孩子。它有什麼錯呢?”
王貴一臉不解地看著他:“它吸我的血,我打死它,有什麼問題嗎?謝哥,你為了一隻蚊子來說我,是不是有點太固執了?”
謝長風聞言,反倒笑了。他看著王貴,慢悠悠地道:“你看,你也覺得我固執。你也覺得我的固執是不對的。那你哥——嶽鵬舉,他的固執就對了嗎?像秦榮這種人,就相當於那隻吸血的蚊子。不能靠著朝廷官職,就放任他為非作歹、不能出手整治。”
王貴“切”了一聲,轉過頭去,不再理他了。
但謝長風心裡卻非常高興。他覺得自己剛才從論據的引入到概念的轉換,一氣嗬成,絲滑無比,幾乎駁得王貴啞口無言。堪稱辯論中的經典,可惜無人喝彩,隻能自己在心裡偷著樂。
兩個人又等了一會兒。
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先前那名探馬疾馳而回,翻身下馬,幾步趕到謝長風麵前,抱拳道:“謝將軍,雙方交手了!秦榮的隊伍一打就散,根本不經打。現在所有的銀兩車輛都被西夏人搶走了,秦榮本人隻帶了兩個護衛,已經向東麵去了——跑了!”
謝長風從探馬手裡接過自己的望遠鏡,掛在身上。他的臉上明顯顯出一種興奮,同時又透著一股狠厲。他正色對王貴道:“王貴,現在西夏人劫了我們宋人的財物,我命令你帶著騎兵,把這些財物給我搶回來,把西夏人給我乾掉——能不能做到?”
王貴見謝長風收起了嬉皮笑臉,轉而以軍令的形式下達命令,立即一抱拳:“末將遵命!”
他一揮手,帶著兩百騎兵,向前麵猛衝了出去。
謝長風在後麵喊道:“彆都殺了,抓幾個俘虜”王貴揮手示意知道了。
王貴的騎兵走了以後,謝長風向探馬問清了秦榮逃跑的方向,縱馬追了下去。
秦榮這一次離開秦州,押解著二十多萬兩白銀回河北,他不是冇想到會有危險。但他算準了——自己是朝廷命官,林昭絕不敢派人來動他。況且這是在秦州境內,一旦他出了什麼事,林昭也要擔責。一旦出了秦鳳路,到了永興軍路,那裡的經略使劉延慶可是童相爺的嫡係。隻要自己向劉延慶開口請求,他一定會派兵護送自己直到河北。就憑這一點,他便多了幾分底氣。
除了自己的三十名貼身護衛之外,他又在秦州城裡雇了大批武師,一同護送這批白銀。在他看來,這麼多人護著,即便有人起了歹心,也未必敢輕易下手。
可惜呀,事與願違,天不遂人願。
他剛剛出了秦州二十多裡,正行之間,忽然從斜刺裡殺出一彪人馬。秦榮定睛一看,心頭猛地一沉——竟是西夏人。他起初還懷疑,會不會是秦鳳路的官兵假扮成西夏人的模樣來劫他,可仔細辨認了一番之後,他發現不是。那些人的裝束、馬匹、刀槍,還有那種撲麵而來的凶悍之氣,絕不是大宋軍人能裝出來的——是真正的西夏人。
這些人太過凶悍了。他花重金雇來的那些武師,加上自己的三十名貼身護衛,根本冇撐多久,便被衝得七零八落,一哄而散。秦榮眼見大勢已去,再也顧不得那些銀兩,隻得撥轉馬頭,帶著身邊僅剩的兩名護衛,向東倉皇逃去。
秦榮邊跑邊想:這秦州境內怎麼會冒出西夏人來?難道是林昭指使人乾的?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暗暗下定決心——不管是不是林昭,隻要自己能逃出秦鳳路,必定上書狠狠參他一本,參他勾結西夏人、劫掠財物、圖謀不軌。
他正想著,忽然斜刺裡一匹馬疾馳而來。他剛一抬頭,隻聽“嗖嗖”兩聲,兩支弩箭破空而至——跟隨他的兩名護衛應聲落馬,在地上翻滾了兩下,便不動了。
轉眼間,那馬已來到近前。秦榮勒住馬韁,定睛看去,隻見馬上之人正笑嘻嘻地看著他——正是清河軍兵馬鈐轄謝長風。
秦榮明白了,西夏人是真的,林昭要殺自己也是真的。
還冇等秦榮開口,謝長風笑道:
“秦榮,冇想到我們在這見麵了。驚不驚喜?意不意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