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秦州遲來
宣和五年七月三十一日,康王趙構終於趕到了秦州。
就這一個“終於”,裡頭便有許多意味。既有少年皇子第一次奔赴前線的滿心期待,也有這一路風餐露宿、晝夜兼程、幾乎要把人骨頭顛散了的萬般折騰。
本來七月十九日,趙構與梁師成一同離開東京。
一邊是當今天子的親子,金枝玉葉的皇子;一邊是官家身邊炙手可熱的近侍重臣、太傅梁師成。兩位大人物一同出京,排場自然不能小。一千二百餘人浩浩蕩蕩開拔,鼓吹、旗幡、斧鉞、儀仗,一樣不少,車馬隊伍拖出去老長。又有皇城司指揮使陸懷安統領精銳護衛,前呼後擁,戒備森嚴,場麵看著確實煊赫無比。
可風光歸風光,趕路卻實在折磨人。
一路之上,各地官員輪番接駕,設宴拜見,繁文縟節一套接著一套。大隊人馬本就行動遲緩,再被這些迎來送往一耽擱,一天根本走不了多遠。
等走到洛陽地界,趙構終於繃不住了。
他直接去找梁師成,把話挑明了——他要離開大隊,輕騎先行,搶先趕赴秦州。
梁師成一聽,腦袋頓時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:
“殿下可彆胡鬨!老奴陪著殿下出來,頭一樁差事就是保您平安。您若一溜煙跑到前頭去了,路上萬一遇見山匪、流寇,甚至夏國遊騎,真出了什麼岔子,老奴這顆腦袋都不夠砍,回去如何向官家交差?”
趙構聽了,卻並不當回事,當即回道:
“山匪?我趙構還能怕那個?先前我可是和陸懷安一道,親自剿過太行山匪寇。這點風險,太傅實在不必過分擔憂。”
梁師成還要再勸,趙構卻已經不耐煩了,抬手一揮,直接把話頂了回去:
“我的太傅哎!照咱們這個蝸牛似的速度,晃晃悠悠趕到秦州,少說還得二十來天。等咱們磨過去,人家林昭那邊仗都打完了。你跑過去當監軍,還監什麼?難不成專程去趕慶功宴?”
梁師成被他說得一愣,隨即失笑,隻當這位少年王爺是一時意氣,便溫聲道:
“殿下說笑了。西夏又不是紙糊的,哪能二十幾天就讓人打趴下。”
趙構一聽,反倒更來勁了,立刻開口與他細數林昭的戰績:
“太傅久在禁中,對林昭知道得太少。上次西夏大舉進犯隴城,局麵幾乎已經爛透了,就是林昭出手,短短數日扭轉戰局,反手打進了夏境。整場仗打下來,不過二十來天,就連柔狼山城那種硬骨頭,他開打第十天就給啃下來了。如今他準備得比上回還充分,你憑什麼覺得他會慢吞吞地跟西夏耗著?”
梁師成聽完,不由一怔,心裡細細盤算了一番,竟覺得這話頗有幾分道理。
沉吟片刻,他終於退了一步,試探著提議道:
“那不如這樣。把大半儀仗留在洛陽,精簡人馬再趕路,也能快上不少。”
趙構卻擺了擺手,話說得很乾脆:
“太傅,你的儀仗你自己看著辦,我管不著。但我可耗不起。我絕不能等到仗都打完了,自己才慢悠悠晃到秦州。”
梁師成眉頭微皺,顯然並不認同這番說法: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老奴身為陛下欽點的監軍,這些儀仗規製,本就是為了樹立朝廷威嚴,也好叫西北諸將心生敬畏,豈可輕易舍棄?”
趙構立刻接上,話裡半點不留情麵:
“你懷裡揣著我父皇的聖旨,那才是你最大的威望。至於這些花裡胡哨的旗幡儀仗,有什麼用?真到了西北軍營,那些刀口舔血的將士,未必吃這一套,說不定背地裡還要笑朝堂隻會擺虛架子。”
這一番話,算是把梁師成給說透了。他沉吟片刻,覺得趙構說得確有道理,當下便決定將大部分儀仗留在洛陽,精簡隊伍再行趕路。
可趙構卻不管梁師成是否精簡儀仗——他的主意早已拿定:必須先行,一刻也不能再等。
兩人你來我往,反複爭了半晌,梁師成終究還是拗不過這位性子急、心氣更急的康王,隻得歎了口氣:
“罷了。殿下執意要走,老奴也攔不住。但路上凶險,您絕不能隻帶幾個人就闖,護衛必須多帶。”
說罷,他當即喚來皇城司指揮使陸懷安,命他點選精銳親兵一百人,專門護衛康王,隨趙構輕騎西進。
擺脫了梁師成那支拖拖拉拉的大隊伍,趙構隻覺得渾身一輕,連心境都跟著豁然開朗起來。仿佛沿途的山河風物,都比先前順眼了百倍。
少年皇子滿腔意氣儘數舒展開來,縱馬奔馳於驛道之上。時而揚鞭策馬,任由坐騎撒開四蹄,踏得塵土飛揚;時而又勒住韁繩,放緩馬步,讓馬匹稍作喘息。山風卷過,吹動他的衣袍獵獵翻飛,少年人那股躊躇滿誌、意氣飛揚的神采,幾乎壓都壓不住。
他一路向西,心中思緒也一路翻湧。
一會兒想到林昭,想到那人平日裡說話不急不緩,卻總像胸中早有成算;一會兒又想到謝長風,想到他那股坦率直爽、說笑怒罵都不藏著掖著的勁頭。昔日在東京之時,他與這二人曾有過幾番往來,雖不算朝夕相處,卻頗為投契。如今再想起當日談笑議事的光景,心中便越發急切,恨不能肋下生翼,轉瞬便飛到秦州城下。
念頭翻轉之間,心頭又浮出另一道略顯模糊的身影。
那是叫陳素的女子。
他從未親眼見過這位女子,所有印象,全來自王浩川與謝長風偶爾說起的隻言片語。聽他們講,此女膽子大得出奇,連林昭都敢動手;一手醫術更是高明得不像話。更有意思的是,就連王浩川、謝長風這樣的血性漢子,提起她的時候,語氣裡竟也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。旁人又說,她容貌極美。
這樣一個女子,究竟會是什麼模樣?
趙構騎在馬上,腦海裡反反複複描摹、揣測,想了許多,卻始終拚湊不出一張真切分明的臉。
於是,他便這樣一路馬不停蹄,硬生生隻用了十二天,走完了旁人二十餘日的路程,搶先趕到了秦州城。
不過,說是抵達秦州城,其實也不算完全準確。
早在趙構一行臨近州境之前,隨行的陸懷安便已提前派出快馬親兵,先一步入秦州城通報。
堂堂康王、天家皇子奉旨巡邊,且先於監軍大隊抵達,這等大事,地方官府哪裡敢有半分怠慢。
秦州通判莫宗岷,連同簽判種洌,聞訊之後半點不敢耽擱,當即率領秦州文武官吏、衙署僚佐,親自出城五裡列隊相迎,整整齊齊候在官道兩側,專等康王大駕。
不多時,塵土飛揚,一隊輕騎颯遝而至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54章秦州遲來(第2/2頁)
趙構來到眾官之前,緩緩勒住馬韁,翻身下馬,動作乾脆利落,頗有幾分軍中氣象。
一眾地方官員連忙上前,齊齊躬身行禮,不敢有半點失禮。
可趙構此時心裡早揣著滿腔惦記,根本冇心思與他們周旋寒暄。還不等眾人把禮行完,他便迫不及待開口問道:
“林昭、謝長風二人,可在秦州城中?”
此言一出,莫宗岷當場便是一愣。
他實在冇想到,康王千裡迢迢趕到秦州,開口既不問州務,也不問軍情,更不問民情,頭一句先問的,竟是兩位前線主將。
他愣歸愣,卻不敢耽誤,連忙拱手回道:
“回殿下,林帥與謝將軍此刻並不在秦州。二人如今皆已入夏境。我大宋大軍,現下已進駐臨河州城。”
趙構瞳孔驟然一縮,語氣裡滿是錯愕:
“什麼?臨河州?你的意思是——林昭連臨河州都打下來了?”
莫宗岷聞言,臉上頓時泛起一層壓都壓不住的喜色,說話時底氣都足了許多:
“正是。殿下有所不知,秦州緊鄰前線,軍報傳遞最快。林帥大軍於二十五日攻克柔狼山城後,兵鋒未歇,乘勝北上,至二十九日已全軍挺進臨河州。如今我大宋邊軍主力,儘在臨河州境內整軍休整,穩固新複疆土。”
趙構聽完,隻覺得胸口像是猛地燒起了一團火,熱血幾乎瞬間衝上頭頂。
他心裡又激動,又懊惱,簡直恨得牙癢——可惜,真是太可惜了!
若是自己再快上幾日,提早趕到秦州,說不定就能趕上這場大勝,隨林昭、謝長風一同殺入夏境,親眼看看大宋邊軍是如何摧城拔寨、縱橫塞上的。
這個念頭一起,趙構幾乎不加思索,立時便下了決定,開口道:
“既然林昭、謝長風都不在秦州,那我便不進城了。即刻北上,前往夏境,與大軍會合。”
此言一出,莫宗岷瞬間臉色大變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搶了一步,急得連聲道:
“殿下萬萬不可!萬萬不可啊!”
他一邊拱手,一邊苦苦相勸,語氣裡滿是惶恐:
“殿下萬金之軀,宗室貴胄,豈可輕涉險地?如今邊塞未定,境外戰事未歇,沿途尚有遊騎散寇,戰場餘險未儘。殿下若貿然北上,途中但凡有半分閃失,微臣縱有十顆腦袋,也擔待不起!”
他頓了頓,又忙不迭補上一句:
“依臣愚見,殿下不如暫居秦州,靜候梁太傅率監軍大隊趕到。待諸事齊備,再一同北上軍前,方為萬全之策。”
趙構被他死死攔住,一腔熱血硬生生憋了回去,臉上不免有些悻悻然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心思卻轉得極快。
既然一時半會兒去不了前線,那總得找點事做。念頭一轉,話鋒便跟著一轉。他的語氣忽然低了幾分,甚至帶出了一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局促:
“那……若林昭、謝長風都不在城中……陳素,陳娘子,可還在秦州?”
莫宗岷聞言,又是一愣。
他抬起眼,細細打量了康王片刻,眼底掠過一絲極輕的詫異——他是真冇想到,堂堂皇子,千裡赴邊,最後竟問到了一個女子身上。
不過他也冇敢多想,當即老老實實回道:
“回殿下,陳娘子眼下仍在秦州城內。隻是她早已接到林帥軍令,近來一直在整頓醫館、籌備藥材人手,不日便要隨軍北上,趕赴臨河州前線。”
趙構一聽,心裡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鬆。
先前那股“來遲一步”的懊惱,好像也被衝淡了些。他點了點頭,語氣立刻平穩下來:
“既如此,那便先入城吧。”
莫宗岷與種洌互相看了一眼,心裡都有些摸不著頭腦——這位殿下的心思轉得也太快了。方才還嚷著要北上軍前,一聽說陳娘子還在城中,便立刻改了主意。不過既然康王肯入城,緣由也就不重要了。二人當下不再多言,趕緊簇擁著趙構,往秦州城內而去。
入城之後,簽判種洌親自安排起居。
康王趙構、護衛總領陸懷安被安置進帥府司——也就是林昭平日居住的宅院。至於隨行帶來的其他護衛親兵,則統一安排到城中館驛歇息。
一切安頓停當後,趙構在宅中坐了不過片刻,便覺得渾身發悶,怎麼都坐不住,索性起身,想獨自出門,到秦州街巷間轉上一轉,說要看一看這座邊地重鎮到底是什麼模樣。
這話才一出口,陸懷安立刻站出來攔住,態度堅決得冇有半點商量餘地:
“殿下萬萬不可。您身份貴重,豈可獨自一人在城中隨意走動?此事絕不能允。”
趙構被堵得一陣頭疼,隻得跟他來回磨。
陸懷安的底線也很清楚——最少調十幾名精銳護衛,前後左右嚴密跟隨,方可放行。
趙構連連擺手:
“太多了。前呼後擁跟著一大群人,我還逛什麼街市?全城百姓都得盯著我看。”
兩人幾番拉扯,最後各退一步。
趙構咬了咬牙,道:
“行,出門可以,但你隻許給我撥兩名護衛,多一個都不成。”
最終,他果然隻帶了兩名護衛,慢悠悠地在秦州城中閒逛起來。
一路走走看看,似乎是不知不覺中,就走到了秦州醫館門前。
剛一邁進院門,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。
院中地上,一捆捆打包妥當的成藥堆得整整齊齊,一袋袋草藥、封好的丸藥、搗好的藥膏,分門彆類碼放在旁。醫工、看護來來回回,手腳不停,正忙著將這些物資往停在院中的大車上搬。止血繃帶一卷卷紮成大捆,藥酒陶罐一隻隻封口嚴實,外敷的金瘡藥膏、包紮用的粗麻布、固定傷骨的夾板,也都源源不斷地往車上送。人聲、腳步聲、搬挪器物的磕碰聲混在一處,處處都透著一種戰時特有的緊迫感。
趙構站在院門口,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忙碌的人影。
忽然,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,闖入了他的視線。
她穿著一身素色短打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。鬢邊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,貼在臉側。她正低著頭,一包一包清點藥材,動作利落得很,眉眼間冇有半點閨閣女子慣常的嬌柔,隻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專註。
似乎是察覺到了門口有人在看她,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趙構隻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;而陳素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