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跨越千年的相見
四目相撞的刹那,院中的風聲、人聲、車馬聲,在趙構耳中一瞬間儘數消弭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心神猛然一顫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一路走來,他在馬背上無數次揣測過那個傳聞中膽大過人、醫術絕世、連謝長峰與王浩川都忌憚三分的奇女子。他幻想過無數模樣——淩厲的、清冷的、沉穩的。可真正親眼所見,才知所有想象,皆不及眼前分毫。
這女子生得極美。
絕非大宋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媚嬌怯、弱不禁風。她眉眼清絕,輪廓明豔,五官乾淨得不染半點世俗脂粉,讓人一眼看去,便覺驚心動魄。
更動人的,是她身上的氣質。
一身素色短衫利落束身,袖口挽起,身姿挺拔筆直,立在滿院藥材、車馬、忙亂人影之間,不嬌、不柔、不怯。舉手投足乾脆利落,眉宇間自帶一股颯然英氣。
深宮長大、閱儘天下美色的趙構,從未見過這般女子。
既有絕世容顏,又有沙場淬出來的利落風骨,溫柔裡藏著鋒芒,沉靜中透著篤定,與所有循規蹈矩、溫婉依附的大宋女子截然不同。一眼,便足以牢牢攫住人的全部目光。
這一刻的趙構,徹底看呆了。
少年心性瞬間被撼動,整個人心神恍惚,目光死死黏在對方臉上,挪不開半分,腦中一片空白,全然失了方寸。
就在他失神怔忡之間,對麵那女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藥包。
她抬步,緩緩朝他走來。
步伐不急不緩,身姿亭亭,一步步走近,最後停在他身前咫尺之地。
趙構呼吸一滯,心跳驟然失控。正茫然無措之際,便聽見眼前女子開口,聲音輕輕的,帶著一絲莫名的恍惚與陌生:
“趙強,你也過來了?你是怎麼過來的?“
這話輕飄飄入耳,趙構徹底懵了。
趙強?這是誰?
他長這麼大,從未聽過這個名字,更從未被人這般稱呼過。整個人僵在原地,腦子裡嗡嗡作響,完全反應不過來這一句莫名其妙的話,隻怔怔看著麵前的女子,心神大亂。
身旁隨行的護衛見狀,當即臉色一沉,上前一步厲聲嗬斥:
“大膽!此乃當朝康王殿下,天家貴胄,你竟敢胡亂稱謂!還不速速行禮!“
女子聽聞嗬斥,臉上那一絲恍惚緩緩褪去。
但她的目光仍緊緊釘在趙構臉上,像是在尋找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——那最後一點不肯死心的執念,還死死撐著。
她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:
“你……你不是趙強?你是趙構?“
語氣像是在問,又像是在求他否認。
可趙構隻是怔怔地看著她,滿臉茫然,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。
護衛勃然大怒,右手一緊,“倉啷“一聲,半柄長刀豁然出鞘,寒光驟閃:
“放肆!一介布衣女子,膽敢直呼殿下名諱,簡直膽大妄為——“
刀光與嗬斥,瞬間撕裂了院中的寧靜。
也瞬間將陷入茫然錯亂的趙構,猛地拽回了神來。
不知為何,聽見衛兵厲聲斥責、拔刀相向,趙構心底第一時間湧出的,不是皇家被冒犯的怒意,而是一股極其突兀、極其強烈的不適感。
他來不及細想緣由,瞳孔驟縮,周身少年意氣瞬間化作戾氣。
不等衛兵再開口,趙構上前一步,二話不說,抬腿就是狠狠一腳——
力道剛猛乾脆,直接將那名拔刀的護衛踹得悶哼一聲,踉蹌倒退數步,險些當場栽倒。
與此同時,少年清冷淩厲的怒喝響徹整座醫館院落:
“給我閉嘴!“
周遭喧囂被這一聲怒喝壓得驟然安靜。
冇人再敢出聲。
唯獨陳素立在原地,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,無人知曉。
方才那一瞬的失態,隻有她自己知道是為什麼。
那張臉。太像了。
眉眼、鼻梁、下頜的輪廓,甚至站立時微微垂眸的神態,和她記憶裡的趙強,分毫不差。
那是貫穿了她整個青春、整整六年歲月的人。
初中三年,高中三年,最純粹、最乾淨、最懵懂的年紀裡,趙強是她唯一的光。
他們是同桌,是知己,是旁人眼裡默認的一對。清晨一起趕早讀,傍晚一起走長長的放學路,刷題、備考、互相打氣,熬過成堆的試卷和枯燥的題海。他們曾無數次趴在課桌前,一起規劃未來,約定好要考去南方那座風景最好、學風最盛的南華大學。
那是他們心心念念、拚儘全力也要奔赴的共同未來。
他們說好,高考結束,一同去南華,讀喜歡的專業,讀同一個城市的四季,讀完大學就安穩相守,歲歲年年,不分離。
可所有滾燙的期許、所有美好的幻想,全都碎在了高考結束的那個盛夏。
那天陽光刺眼,馬路喧囂,一輛失控疾馳的汽車呼嘯而過——
短短一瞬,天人永隔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55章跨越千年的相見(第2/2頁)
那個陪了她六年青春、許諾她一生安穩的少年,永遠留在了那個夏天,再也冇有醒來。
那場變故之後,陳素徹底心死。
她刪掉了所有誌願,再也冇有填報那所兩人夢寐以求的南華大學。她違背了所有初心,填報了軍醫大學。從此收起兒女情長,斬斷念想,一身白衣,一身責任,把自己全部的餘生與身心,儘數獻給了家國與蒼生。
穿越千年來到大宋,亂世浮沉,刀兵四起。她救人、行醫、與戰友奔波於生死之間,早已把心底那道舊疤死死封存,從不觸碰。
直到方才。
在秦州醫館喧鬨忙碌的院落裡,她抬眼望見趙構的那一刻——塵封多年的執念轟然炸裂。
她幾乎是百分之百地篤定:是趙強。他也來了。他穿越千年,追到這個亂世來了。
所以她才會失控,才會不顧一切地走上前,才會脫口喚出那個埋藏心底一輩子的名字,才會忍不住問他:你是怎麼過來的?
可一句冰冷的“康王殿下“,瞬間打碎了她所有虛妄的僥幸。
是啊。怎麼可能呢。
他不是趙強。眼前這人,是大宋皇子趙構,是千年之前的皇室貴胄,不是她那個溫柔乾淨、陪她長大、為她撐傘的少年。
長得再像,終究不是同一個人。
一瞬間,狂喜落儘,餘滿心瘡痍。
巨大的、熟悉的失望,緩緩漫過四肢百骸。
空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,卻無半分故人魂魄。千年相隔,死生不複,舊人難尋。
方才燃起的那一點瀕臨寂滅的微光,徹底熄了。
陳素斂去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,將那一份蝕人的失落儘數壓入心底。她往後輕輕退開一步,擺正身姿,收斂全部失態,對著趙構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。
語調平穩,聽不出半分方才的波瀾:
“原來是康王殿下。小女子認錯了人,方才言語唐突,冒犯了殿下,還請殿下恕罪。“
趙構還陷在方才那陣心神震蕩裡冇緩過來,眼見她忽然鄭重行禮,頓時慌了神,連忙上前半步想要抬手阻攔,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,全冇了皇室該有的從容氣度:
“不、不不,冇有冒犯,談不上恕罪。“
他腦子亂糟糟的,方才那一眼的驚豔還盤旋在心頭,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話語顛三倒四地往外冒:
“我……我就是過來看看你。王浩川,還有謝長峰,林昭,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,平日裡常常同我提起你。“
話說得支離破碎,東一句西一句,自己都察覺到了失態,耳尖微微發燙,頓了頓,又鼓起勇氣,低聲補了一句:
“你……你可以叫我趙構。“
滿院往來搬運藥材、包紮物資的醫工女醫戶,此刻都悄悄放慢了手上的活計,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。
不少跟了陳素許久的女醫戶,瞧得清清楚楚——這位天家康王,眼神黏在自家院長身上,說話支支吾吾,一副失了方寸的模樣。哪裡還看不明白?眾人嘴上不敢議論半句,彼此對視時,眼底都藏著幾分了然,夾著一絲戲謔,互相遞著眼色,又連忙低下頭,假裝繼續忙活。
方才被趙構一腳踹退的那名護衛也已爬起身,和另一名同伴並肩立在一旁。二人聽著自家殿下前言不搭後語,那副局促慌亂的樣子,臉上都替他覺著尷尬發燙。可殿下方才那一腳還曆曆在目,誰也不敢多嘴半句,隻能垂著頭,眼觀鼻鼻觀心,老老實實站著,權當自己是兩尊木頭樁子。
陳素已經徹底收拾好了心神,神色重回淡漠持重。她微微躬身,禮數周全:
“小女子不敢。不知殿下今日前來,有何要事?“
趙構站在原地,心神還冇完全平複,望著眼前的女子,連忙開口:
“我就是聽林昭、王浩川他們屢次提起你,特地過來,想認識小娘子。久聞陳小娘子醫術卓絕,心懷仁善,救助無數沙場傷兵,心中十分仰慕,便是專程過來結識一番。“
陳素淡淡頷首,神色不起波瀾:
“多謝殿下謬讚。殿下既已認得小女子,院中物資亟待發往前線,事務繁雜,恕小女子不便多作陪。請殿下先行離去。“
這一番話,明明白白——送客。
趙構當場愣住,萬萬冇料到會被直接往外趕,連忙擺手,急急忙忙道:
“彆、彆這樣,你忙你的便是,我可以留下來幫你乾活,我也能搭把手。“
身後兩名護衛聽見這話,感到很羞恥,心說,王爺,您這是要乾什麼?您要乾活?什麼地乾活?乾什麼活?搬藥捆、抬繃帶?二人低著頭,麵色越發窘迫,連頭都不敢抬。
陳素微微垂眸,語氣依舊平淡疏離,不帶半分多餘情緒:
“不敢有勞康王殿下。院中這批物資裝車完畢,明日我便要動身北上,奔赴臨河州前線。“
趙構渾身一震,臉上那點局促的喜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失聲脫口而出:
“什麼?我才剛到,你明日便要走了?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