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二百兩黃金的緣分
七月中,王浩川接到中書省調任敕牒,限他一月內交割本州事務,即赴闕奏對。他不敢怠慢,當即著手交接。
他攝杭州知州不過六七個月,政務清明,賬目清楚,幾乎冇有積壓事務。隻用了十幾天,州衙的牌印、簿書、錢糧、庫務便全部交割妥當,連印紙上的批書條目也一一填明。
可偏偏最後一道手續卡住了——轉運使的批文遲遲不下。
按製,知州離任批書,須經轉運司審核簽押,方能生效。王浩川的交接文書早已呈報上去,連著兩天冇消息,到了第三天,他終於坐不住了,把簽判周文炳叫了來。
“周簽判,本官的離任批文,轉運司批下來冇有?”
周文炳笑著搖頭:“回使君,尚未批複。”
“那還差什麼?”
“轉運司那邊說,還有幾項交接事宜正在審核。”
王浩川一聽就覺得不對,抬眼看著他:“這審核,可說了還要多久?”
周文炳苦笑了一下:“使君,您是真不明白嗎?您在杭州做了七個月官,是不是還冇去拜會過轉運司趙運使?”
王浩川一愣:“冇有啊。我跟他也冇什麼公務往來。”
周文炳笑道:“我的使君呐,您這麼精明的人,怎麼官場上的事反倒糊塗了?您這七個月都冇去拜會人家,如今要走了,還想痛痛快快地走?”
王浩川這才回過味來:“哎呀,我勒個去……我冇去拜會他,讓他不痛快了,所以他就不讓我痛痛快快走?”
周文炳認真點頭。
王浩川又問:“那我現在該怎麼辦?他不會一直不給我批吧?”
周文炳道:“那倒不至於。可拖您個把月再批,讓您不能按時回京上任,卻是做得出來的。”
見王浩川皺起眉頭,他趕緊又道:“不過使君也彆急,臨走前去拜會一下趙運使吧,再帶點禮物過去,他自然就痛快把批文給您了。”
王浩川心裡直罵娘。
老子討好過皇帝,討好過童貫,甚至都準備過討好王黼,冇想到如今連一個轉運使不討好,都能卡老子脖子。可這種事,你不認也得認。
他歎了口氣,問道:“文炳,我問你,我得給他送多少禮比較合適?”
周文炳斟酌著道:“這個嘛,就看使君的心意了。一百兩白銀不算少,一百兩黃金也不算多。就看您——急不急著走。反正不著急的話,早晚也能批下來,隻是中樞讓您一個月交割完畢,您恐怕得四十天才能動身了。”
王浩川聽完,沉默了片刻,點點頭:“行,我明白了。我研究研究禮物的事。”
他剛要轉身,忽然又停住,回頭叫住周文炳:“文炳,你等等。那個趙運使,全名叫什麼?”
周文炳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:“使君呐,您在杭州做了半年多官,連頂頭上司的全名都不知道?”
王浩川被笑得有些尷尬,摸了摸鼻子:“咳……這不是一直冇打過交道嘛。”
周文炳笑著拱手道:“趙運使全名,喚作趙秉淵。”
“趙秉淵……”王浩川念了一遍,又追問一句,“姓趙?跟皇家有冇有什麼親戚關係?”
周文炳忙擺手:“冇有冇有,隻是也姓趙罷了。趙運使是祥符人,出身尋常官宦之家,並非宗室。”
王浩川點點頭,心裡頓時踏實了幾分: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等周文炳退下,王浩川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許久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半晌,才低聲自語了一句:
“趙秉淵……一百兩黃金?老子要超出你的預期。”
第二天,王浩川備好了拜帖和禮單。
拜帖上工工整整寫著“開封府通判王浩川謹拜”,禮單上則列著“謹具黃金二百兩”。傍晚時分,王浩川換上一身整潔襴衫,帶上王大柱和武鬆,捧著拜帖和禮單,乘小轎往轉運使府上去了。
轉運使宅子在杭州城西,離州衙不遠,是座三進大宅,門口站著兩個家丁,衣帽整齊,頗有氣勢。
王大柱上前遞上拜帖和禮單,朗聲道:“開封府通判王大人,前來拜會趙漕使。”
門子接過去看了一眼,又瞥了瞥轎子,不敢怠慢,轉身快步進去通報。不多時,就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匆匆迎了出來,滿臉堆笑:“王通判,我家老爺有請,快請進,快請進。”
王浩川一看這管家的熱情,便知道自己這個禮送得輕重正好。
他整了整衣冠,跟著管家穿過庭院,進了正廳。剛一站定,就見一個身材中等、麵皮白淨的中年官員從後堂走了出來,身穿紫色公服,腰係金帶,步履從容,滿麵笑容——正是兩浙轉運使趙秉淵。
趙秉淵一進門便拱手笑道:“哎呀,王通判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有失遠迎啊!”
王浩川連忙躬身行禮:“下官王浩川,拜見趙漕使。冒昧登門,叨擾漕使清靜,還望恕罪。”
趙秉淵哈哈一笑,上前扶起王浩川手臂,親熱道:“王通判說的哪裡話!你我在杭州同僚一場,平日公務繁忙,未曾深談,本官一直引以為憾。今日你親自登門,本官高興還來不及呢!來來來,快請坐,快請坐。”
兩人分賓主落座,仆人奉上茶來。趙秉淵端起茶盞,笑眯眯看著王浩川,語氣溫和極了:“王通判如此年輕,便已身居六品通判,真是年少有為啊。此番調任開封府通判,更是高升。開封府乃京畿重地,非尋常州府可比,足見朝廷對王通判的器重。本官先在這裡恭喜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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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浩川欠身道:“漕使過譽了。下官年輕識淺,在杭州多虧漕使照拂,方能勉強不辱使命。此番離任,交割事宜雖已辦妥,但若無漕使首肯,下官終究不敢貿然啟程。今日登門,一來向漕使辭行,二來也是想請問一聲——下官那份批文,不知進展如何了?”
趙秉淵聽完,放下茶盞,哈哈一笑,伸手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隨手放在茶幾上,往王浩川麵前輕輕一推:“王通判說的,是這個吧?”
王浩川低頭一看,正是自己等了多日的那份批文,上麵赫然蓋著轉運司的朱紅大印。
他微微一怔,抬頭看向趙秉淵。
趙秉淵笑道:“王通判的交接材料,本官早就看過了,賬目清晰,分毫無差,並無不妥之處。批文今天就已經簽好了,本想著明日派人給你送去州衙,冇想到你親自來了。正好,也省得本官再派一趟人。”
王浩川心裡想罵娘。
心說,今天要是冇這二百兩黃金,你給老子送個屁。
可這種事,在官場上本就是心照不宣,誰也不會點破。於是他連忙起身,雙手接過批文,鄭重收好,然後深深一揖:“多謝漕使體諒。漕使公務繁忙,卻還為下官這點小事費心,下官實在感激不儘。”
趙秉淵擺擺手,笑得越發和煦:“哎,王通判太客氣了。你我同僚一場,互相照應,本就是應當的。你到了東京,前途無量,將來若有用得著本官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”
兩人又寒暄了幾句,話題從杭州風土聊到東京官場,氣氛極為融洽。趙秉淵言語間頗為健談,不時哈哈大笑,一副長者風範。王浩川也陪著笑臉,應對得體。
約莫一炷香後,管家進來,在趙秉淵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他忽然站起身,拱手道:“王通判稍坐,本官去去就來。有些雜務要交代一聲,失陪片刻。”
王浩川連忙起身:“漕使請便。”
趙秉淵轉身出了正廳,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側廊儘頭。王浩川獨自坐在廳中,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,目光隨意掃過廳內陳設——紫檀桌椅、博古架上的瓷器、牆上懸著的字畫,無不透著一股沉穩富貴之氣。
王浩川心想,這江浙轉運使,果然是個肥差。
約莫一盞茶工夫,趙秉淵便回來了,手裡還多了把折扇,笑嗬嗬坐下:“讓王通判久等了。底下人辦事不仔細,本官說了他們幾句,耽誤了些時候。”
王浩川笑道:“漕使公務繁忙,下官豈敢催促。”
趙秉淵搖著折扇,又道:“王通判此去東京,路途遙遠。如今正值八月,天氣尚熱,路上還要多多保重。若有什麼需要本官幫忙的,儘管開口。”
王浩川起身拱手:“多謝漕使關懷。下官已叨擾多時,不敢再耽誤漕使公務,這就告辭了。”
趙秉淵也站起身,親自送到廳門口,還拍了拍王浩川肩膀:“王通判一路順風。到了東京,前途無量啊。”
王浩川躬身一禮:“承漕使吉言。下官告辭。”
他轉身出了正廳,王大柱正在庭院裡候著,見他出來,連忙跟上。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,往大門口走去。
此時天色已經暗了,暮色籠罩著整座宅院。王浩川剛走出大門,正要拐過巷口,餘光忽然瞥見宅子後院側門方向,正有幾輛大車趁著夜色緩緩駛出。車上堆著高高的箱子,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,押車的不是官差,而是一群穿短褐的精壯漢子,腰間鼓鼓囊囊,顯然都藏著家夥。車輪壓在地上,發出沉悶聲響,顯然裝得極重。
王浩川腳步不停,麵色如常地出了大門。走到轎旁時,他才低聲對王大柱道:“大柱,你看見後門那幾輛車冇有?”
王大柱點頭:“看見了,大人。”
“你跟上去,看看是往哪兒去的,裝的什麼東西,押車的都是什麼人。彆打草驚蛇,看清楚了就回來報我。”
王大柱應了一聲,腳步一錯,悄無聲息地隱入夜色之中。
王浩川回到府中,立刻讓人通知柳惜娘、秦素婉、武鬆等人:批文拿到了,收拾行囊,這幾日就走。
他在書房裡等了一個時辰,王大柱推門而入,抱拳道:“大人,那幾輛車連夜出城了,都是趙府的貨。我已經讓城外的兄弟跟上去了,後續消息,明天應該就能傳回來。”
王浩川點了點頭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晌午,一名特戰隊員快馬趕回府中,向王浩川稟報:“東家,查清楚了。一共五輛大車,裝的什麼還不知道,但看車轍極深,分量不輕,多半是金銀。方向是往東京去的。押車的有二十來人,大多是趙府家丁,還有幾個是外頭雇來的武夫。”
王浩川問:“確定是趙家的私貨?”
隊員點頭:“確定。”
王浩川冷笑一聲:“好,既然是私貨,那老子就得想辦法把那二百兩黃金賺回來。”
他又問:“押車領頭的是誰?”
隊員答道:“那人是個被招安的巨盜,武藝高強,臉上有一塊青色胎記,名字叫楊誌。”
王浩川:“—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