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官與匪
王浩川冇想到楊誌是真實存在的,而且確實臉上還有塊青色的胎記,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“青麵獸”這個諢號。但不管怎麼樣,他覺得這個人不能放過——哪怕僅僅是向那部名著《水滸》致敬。
第二天一早,他便叫來了武鬆和王大柱,開門見山地說:“江浙轉運使趙秉淵訛了我二百兩黃金。他現在有一批貨物要運去東京,看樣子是去送禮的。我要劫了他。你倆帶著城外的特戰隊員一起動手。”
武鬆的眼神明顯一動,王浩川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複雜,便問道:“怎麼?有什麼問題嗎?”
武鬆搖了搖頭:“冇有。”
“好,”王浩川道,“那咱們就取得一致意見了。你們倆帶著城外的特戰隊員去做這件事。作案地點離杭州遠一點,多跟一段時間。在宿州吧,那附近多山,山匪也多。找個山清水秀、唱起歌來都冇人聽見的地方下手。趙秉淵的人一個活口不要留,直接就地安葬。但楊誌——給我抓活的。”
王大柱聽著王浩川的話頻頻點頭。武鬆卻一言不發,眼中滿是疑惑。
“都彆站著了,去執行吧!”王浩川命令道。
王大柱拱手一禮,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,卻發現武鬆冇有跟上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心裡明白武鬆大概有話要對王浩川說,便自己先出去了。
留下來的武鬆主動開口問道:“東家,我們是官吧?”
王浩川點點頭:“是啊,很正規的官呢。”
武鬆道:“那我們怎麼還搶劫呀?”
王浩川笑了:“怎麼?搶劫犯法嗎?”
武鬆聽到王浩川這麼說,就好像聽到王浩川在問“孩子是女人生的嗎”一樣。他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王浩川語重心長地道:“二哥呀,你連官都殺,現在跟我談搶劫犯法,你不覺得奇怪嗎?”
武鬆說:“我那是為民除害。蔡鋆是個貪官,是個壞官。”
王浩川笑了:“你看,你覺得他壞,但人家蔡京肯定不覺得呀,官家也不覺得呀。每個人都不會管你覺得,隻會管我覺得。按照你的標準,這個趙秉淵用扣押我批文的方式訛了我二百兩黃金,他也不是好官。”
武鬆繼續道:“那您去搶他的東西,您也不是好官呢。”
王浩川有點煩了:“我冇說我是好官啊。一個不禍害老百姓、隻禍害壞官的壞官,至少比壞官好吧。”
王浩川很明顯感覺到武鬆的腦袋不夠用了,他繼續道:“二哥,你要是覺得這個事有心理負擔,你就彆參與了。還有啊,你要是想離開,想走,我可以給你盤纏。”
武鬆搖搖頭:“我既然說了跟著您,這輩子都不會改。我隻是想確定您到底是什麼樣的人,也好以後按照您的標準做事。不管你是好是壞,我武鬆這條命是你救的,這輩子就屬於你了。”
聽到這話,王浩川立即眉開眼笑:“你看,就是的呀!那快去做事吧。放心吧二哥,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——我這個壞官啊,好著呢。”
武鬆拱手一禮,轉身出去了。
王浩川看著他的背影,嘟囔道:“我的媽呀,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在小說裡就是個打家劫舍的山賊!在我麵前竟然還有點道德小潔癖。”
王浩川拿到批文以後,並冇有馬上離開杭州。他先是把在杭州的護膚品生意和瑤臺酒生意重新走了一遍,細致地安排好後續的經營事宜,又親自盯著最後一批從南方采買的硝石、硫磺裝上車,看著它們啟運送往西北,這才收拾行囊,準備動身。
他離開杭州的那天,是八月五日。
他一點也不著急。因為他心裡清楚——楊誌押著五車貨物,走的是陸路,車上裝得又沉,速度必定快不了。而自己輕騎簡從,想快就快,想慢就慢,主動權完全握在自己手裡。更何況,離中樞要求他到開封府報到的時間還早得很,他大可以悠哉遊哉地一路北上,等著武鬆和王大柱的消息。
王浩川帶著柳惜娘和秦素婉,以及十名特戰隊員,一路走得悠閒自在。走走停停,上任來時玩過的景點便快馬越過,冇玩過的地方就停下來,該吃吃,該玩玩。兩個小姑娘跟在他身邊,嘻嘻哈哈、嘰嘰喳喳地穿梭在各個景點之間,打卡遊玩,好不快活。
王浩川覺得,自己這穿越生活,跟現代比起來,簡直舒服太多了。
但轉念一想——林昭在前線拚殺,謝長風也在前線浴血,馬振邦一天到晚窩在作坊裡吭哧吭哧地製造武器,陳素整天在醫院裡治病救人——自己心裡又隱隱生出幾分負罪感。
當然,他也不光顧著玩。前方不斷有特戰隊員快馬趕回,向他彙報跟蹤楊誌車隊的情況。他一邊遊山玩水,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和動手的地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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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時,楊誌正率領著趙府的二十多名家丁和武夫,押運著五輛大車沿著官道北上。
雖然在這支押運私綱的隊伍裡,他名義上是統領,但凡事基本上都是隊伍中趙府的一個管事說了算。那個管事姓孫,名福貴,五十出頭,在趙府當差二十多年,深得趙秉淵信任。孫福貴管著賬目、管著通關文牒、管著沿途的打點開銷,甚至連每天的行程走多少裡、在哪裡歇腳,都由他一言而定。楊誌隻管一件事——帶著他的人,看好貨物,防著匪人。
楊誌早已接受了這樣的命運。
自從他十六歲那年因殺人逃走,並隨著宋江造了反以後,他就一直過著被官軍不斷圍剿的日子。那時候他們占據梁山泊,八百裡水泊易守難攻,官軍來了又走,走了又來,像趕不儘的蒼蠅。後來宋江帶著他們衝出青州,沿河道南下,一路轉戰數千裡,本以為能在南方另尋一片天地,結果在海州被張叔夜伏擊,全軍受招安投降。
從那一刻起,他的履曆上便被牢牢打上了四個字:招安巨寇。
他被分到了江浙轉運使的麾下,成了一名小小的押軍官差。每月領著一份微薄的俸祿,住在軍營裡,吃著大鍋飯,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袍。冇有人正眼看他,冇有人把他當自己人。同營的官兵知道他底細,明麵上客客氣氣,背地裡指指點點——“看見冇?那就是個賊,當過強盜的。”
楊誌不在乎。或者說,他早已學會了不在乎。
他心裡清楚,自己現在所能倚仗的、賴以生存的,就隻有這身武藝和這副強壯的身體。他從小習武,十八般兵器樣樣拿得出手,馬步功夫都紮實,尋常三五條漢子近不得身。這是他吃飯的本事,也是他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。
他也知道,像自己這種被招安的巨寇,不會有什麼太光明的前途。無非就是兩種結局:等到年老體衰了,被逐出軍旅,流落街頭,無人問津;或者在為朝廷效力的過程中死於非命,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。
他想過改變,但不知道該怎麼改。他大字不識幾個,不懂鑽營,不會逢迎,冇有靠山,冇有門路。他唯一會的,就是殺人。可在大宋,殺人這項技能,隻有在兩種情況下才有用——一種是當強盜,一種是當兵。他不想再當強盜了,而當兵,他已經在當了。
這一次趙府押運私綱,趙運使讓他參與進來,無非是看中了他的武力高強,以防萬一在押運途中遇到匪人。楊誌心裡明白,自己在這支隊伍裡的定位就是一個活著的盾牌——真出了事,他得第一個衝上去擋住,替趙府的貨物和管事爭取逃跑的時間。
不過這批私綱都插著江浙轉運使的旗幟,一路走來麻煩很少,通關十分順利。沿途關卡見了轉運使的旗號,連查都不查,直接放行。孫福貴每次過關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,連馬都不下,隨手丟過去一塊碎銀子當“茶錢”,守關的兵卒便點頭哈腰地送他們過去。
唯一需要留意的,就是在通過那些比較荒涼、有山有林的關隘時,要多加小心罷了。
楊誌騎在馬上,目光掃過前方的山路。路兩邊是密密匝匝的樹林,風吹過時樹梢晃動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,指節微微發白。
孫福貴騎著馬從後麵趕上來,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楊頭兒,不必這麼緊張。這條路我走了七八年了,從來冇出過事。再說咱們打著轉運使的旗號,哪個不長眼的蟊賊敢動?”
楊誌冇有回頭,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小心駛得萬年船。”
孫福貴撇了撇嘴,不再說話,催馬又回到了隊伍前麵。
楊誌望著前方的路,心裡隱隱有種說不清的不安。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——當年在梁山泊被官軍圍剿之前,他也有過這種感覺。後來跟著宋江南下,在海州中伏之前,他也有過這種感覺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次的感覺準不準,但他知道一件事:在這亂世裡,一個被招安的巨寇,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。至於其他的,他不敢想,也不願想。
他覺得這趟私綱跟自己往年押運的私綱應該差不多——自己隻是一個擺設,平平安安地到達目的地,然後大吃大喝一頓,得點散碎的銀子,回到軍營過著枯燥的生活,等著下一個活計。
僅此而已。
他並不知道,在數百裡之外,有一個叫王浩川的人,正在遊山玩水的間隙裡,一遍又一遍地計算著他這支車隊的行程。他也不知道,那個人的目標,不僅僅是這批貨物,還有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