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軟肋
隴城縣的趙構,這兩天過得非常不開心。
說是不開心,其實更多的是憋屈。
他覺得自己被困住了。明明西北戰事正酣,林昭大軍已經推到了黃河邊上,偏偏他這個堂堂康王,卻隻能坐在這座後方小城裡,日複一日地等消息、看軍報,什麼事都做不了。
他幾次三番找到梁師成,提出要進入西夏境內,親赴前線。措辭一次比一次懇切,態度一次比一次急切,理由也一次比一次充分——他是監軍,本就該在前線;他帶了八百護衛,又不是赤手空拳;前線將士看到親王督戰,士氣必然大振。
可梁師成每次都是那一套說辭,笑眯眯地把他擋回來:
“哎呦,殿下,林經略信裡交代得清清楚楚,讓咱們坐鎮隴城就好。前線的事兒,有林經略在,殿下大可放心。“
“殿下您再等等,再等等嘛。“
趙構每次都被堵得冇脾氣。
有幾次,他實在忍不住了,想撇開梁師成,像當初去秦州時那樣,自己帶著護衛直接走人。
可他剛一動念頭,梁師成就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風聲,死死攔住他,死活不讓他走。這一次梁師成也不笑了,臉色難得嚴肅了一次,壓低聲音,語氣卻極其堅定:
“殿下,您要是這次再敢私自前往,老奴就快馬上報官家,請官家下旨召殿下回京。“
趙構一聽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不怕梁師成,但他怕他爹。梁師成說得出就做得到——真要上一道密折,他爹一道旨意召他回去,那他連隴城都待不了了,更彆說去前線。
趙構握著拳頭,咬著牙,終究還是忍了下來。
可他心裡那個窩囊啊,走路都帶著氣,吃飯也吃不下,睡覺也睡不踏實,每天都在院子裡來回踱步,把跟在他身邊的幾個護衛都轉得頭暈。
就這樣又熬了兩天,趙構幾乎快要被自己急出病來了。
然後,昨天前方的捷報到了。
林昭率大軍成功西渡黃河,搶灘登陸,攻破西夏沿河防線,全殲守軍,現已站穩黃河西岸,前鋒距離興慶府——隻剩一百二十裡。
趙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一把搶過軍報,反複看了三遍,越看越急,越看越坐不住。
一百二十裡。
都快打到西夏國都了,他還待在隴城縣裡看家?
他幾乎是衝到梁師成麵前的。
“梁師成!我必須進入西夏境內!現在就進!再不進就晚了!“
梁師成被他嚇了一跳,手裡正在喝的茶差點潑了:“殿下,殿下,您先消消氣——“
趙構根本不消氣,一拍桌子:“林昭都快到興慶府了,我們還坐在這兒?你是監軍!監軍不到前線,監什麼軍?你在隴城監誰?監我嗎?“
梁師成苦著臉,剛想再拿林昭的信來擋,趙構卻先截住了他的話頭:
他往前逼近一步,聲音壓低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狠勁:
“梁師成,你要是再不同意進入西夏境內,我就上報官家——就說你畏戰不前,一直縮在自己境內,根本掌握不了前線第一手軍情,貽誤監軍之責。“
梁師成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。
他太了解趙構了。這位殿下平時看著和和氣氣的,真急了眼,是什麼事都乾得出來的。上次去秦州,說走就走。這次要是再攔著,趙構真上一道折子,說他畏戰不前——這話傳到官家耳朵裡,他梁師成的臉麵往哪兒擱?
更何況,趙構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。前線都打到這個份上了,監軍還縮在後方,確實說不過去。
梁師成歎了口氣,臉上的苦澀終於變成了認命:
“哎呦,我的好殿下呀,去也不是不行。可這一路上的安全怎麼辦啊?那畢竟是西夏境內呀,萬一遇到潰兵、散兵,殿下要是出了點什麼岔子,老奴可擔待不起呀。“
趙構一聽這話,就知道梁師成鬆口了,立刻乘勝追擊:“我們帶了八百護衛,又不是手無寸鐵。再說了,前線都打穿了,西夏兵自己都顧不過來,哪有功夫來對付我?“
梁師成苦笑著搖頭,半晌冇說話。他心裡其實仍在打鼓——八百人確實不少,可要是在西夏境內遇到什麼意外,八百人也不夠看的。可趙構的態度已經擺在這兒了,他再攔,就不是攔不攔得住的問題,而是要不要跟這位殿下撕破臉的問題了。
正僵著呢,一個消息忽然傳了過來,倒是恰好給梁師成解了圍。
原清水縣的兵馬監押王茂,奉林昭之命,在後方訓練清河軍新軍預備隊。這批新兵訓練完畢之後,王茂便帶著他們北上,到清河縣裝備齊全,正準備進入西夏境內,趕赴前線做兵員補充。
三千人。
三千名全副武裝、訓練有素的新軍,即將從清河縣入境,開往西夏前線。
梁師成一聽到這個消息,眼睛頓時亮了。
三千正規軍,加上趙構的八百護衛,合計將近四千人。這麼大一支隊伍一起走,路上安全的問題,至少能放心大半了。更何況,西夏境內如今主力都被林昭吸引在黃河西岸方向,後方空虛,潰兵散兵也早被清剿的清剿、趕走的趕走,不太可能有什麼大的威脅。
膽子一下子就壯了。
梁師成當天便派人去聯係王茂,商定同行入夏的安排。王茂倒也痛快,他本就要帶隊進西夏,多一個親王和八百護衛同行,路上反而更安全,何樂而不為。
於是,隊伍很快集結完畢,從清河縣正式出發,向西夏境內開拔。
一路上,果然比梁師成預想的還要順利。西夏境內這一帶,基本上已經看不到成建製的西夏軍隊了。沿途的寨堡、村落大多空空蕩蕩,偶爾遠遠看到幾個人影,也是老百姓,看到大隊宋軍過來,立刻跑得冇影。
趙構騎在馬上,終於長出了一口氣。
這口氣,他憋了半個月了。
隊伍行進了兩天,順利抵達柔狼山城。
柔狼山城早已在宋軍手中。駐守此處的,是拔都魯率領的一千清河軍。趙構和梁師成到的時候,拔都魯親自出城迎接,安排駐紮,隨後又向趙構簡要通報了前方的戰況。
趙構聽完,更是坐不住了——林昭的大軍已經在黃河西岸站穩了腳跟,前鋒直指興慶府,每一刻都在推進,他卻還在後方路上磨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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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一早,繼續出發。“趙構對梁師成說,語氣不容商量。
梁師成再次堅決拒絕:“不行,先在這裡住下來,打探萬前方情況再定奪。“
與此同時,黃河西岸,宋軍大營。
渡河之戰已經結束了兩天。
戰場上已經清理乾淨,硝煙散儘,隻剩下滿地的焦土、碎木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。西夏人的營盤被宋軍接管,那些來不及帶走的帳篷、糧草、旗幟、器械,有的被繳獲,有的被燒毀,有的還散落在原處,等著後續處置。
馬振邦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。
他第一件事就是清點熱氣球。
五十個熱氣球,是渡河之戰中最大的空中助力,也是損耗最大的裝備。馬振邦帶著地勤人員,一個一個地檢查、登記、評估,忙了整整一天,才拿出一份完整的清單來。
回收的直接能用的,四十一個。這些氣球的球囊完好或僅有輕微損傷,吊籃和索具也基本齊全,稍作維護便可再次升空。
有六個破損較重,球囊撕裂、吊籃開裂、繩索斷裂,需要修複之後才能重新使用。馬振邦已經安排工匠開始修補,但至少還需要幾日。
剩下三個,是飄落到西夏大營內的。那三個氣球的特戰隊員全部犧牲,氣球也徹底毀掉了。
清河軍特戰隊的減員,他也都逐一核實了。一百名特戰隊員,還剩九十一人。其中七人受傷,已被運回臨河州救治。剩下的八十四人,大多都還有輕傷,但都不影響戰鬥。
“九十一個人回來了。“馬振邦在名冊上畫了一個圈,長出一口氣,“行了,比我想的強。“
浮橋這邊,工匠們連夜加固了橋麵,補打了鐵釘,更換了鬆動的木板,又在橋麵兩側加裝了繩索護欄。如今浮橋已經穩固了許多,人員、輜重、車輛都可以隨意通過,不再像剛搭起來時那樣晃得人心驚膽戰。
大量傷員從西岸被運回東岸,再從東岸轉送臨河州救治。軍糧、彈藥、箭矢、手榴彈、火藥、兵源,也源源不斷地從東岸運了過來,在西岸堆積成一座座小山。
前線的大軍,終於穩住了腳跟。
林昭站在西夏大營的中央,麵朝北方,久久冇有說話。
營中很安靜。該清理的清理了,該整頓的整頓了,該運走的運走了,該運來的也運來了。士兵們各自歸隊,忙著修補工事、整理裝備、輪換休息。唯有林昭一個人,就那麼站在營地正中,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方。
北邊,是興慶府的方向。
一百二十裡外,就是西夏的國都。
姚平仲從後麵走了過來。他身後跟著謝長風和馬振邦,三人步履匆匆,顯然是有事來報。
“林帥。“姚平仲走到林昭身後,抱拳道,“戰場已經清理完畢,各部清點也出了結果。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向北?“
林昭冇有回頭,依舊望著北方,沉默了一瞬,才緩緩問道:
“姚兄,你覺得我們現在的軟肋是什麼?“
姚平仲一愣。
他還冇來得及開口,謝長風已經搶先接過了話茬,嗓門不小,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剛打完勝仗的囂張勁兒:
“哥?都打到這裡了,咱們還有軟肋?我覺得我們現在強得很,哪哪都硬!“
林昭慢慢轉過頭,先看了謝長風一眼。
那一眼,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,可謝長風的話卻像是被這一眼給生生截斷了,後半句“哪哪都硬“說完之後,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竟有些嘟嘟囔囔的。
林昭冇理他,目光轉向姚平仲。
姚平仲想了想,沉吟了一下,緩緩開口:
“我們的補給線。“
他頓了一下,目光也望向北方,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整個後方的情況:
“現在大軍在西岸,就靠那一座浮橋連通東岸。所有的糧食、彈藥、傷員轉運,全從這一座橋上過。一旦西夏軍派船來把浮橋毀掉,我們在西岸就徹底斷了補給。兩萬多人,冇了糧草彈藥,撐不了幾天。“
林昭終於笑了,點了點頭:
“姚兄,不愧人稱小太尉。“
說完,他猛地轉過頭,狠狠瞪了謝長風一眼:
“帶兵隻知道一味進攻,不把後路、退路考慮好。啥也不是。“
謝長風被林昭說得一點脾氣也冇有了,縮了縮脖子,嘟囔道:
“有你呢,哪裡輪得到我操心……“
站在一旁的馬振邦搖了搖頭,語氣難得嚴肅了起來:
“長風,不是馬哥說你。你真得學會獨立帶軍了。你不能總跟著頭兒打仗——以後我們對付金國,肯定要分兵的。到時候各領一軍,你自己不帶腦子,誰替你帶?“
謝長風一聽“金國“兩個字,眼皮跳了一下,但嘴上還是不饒人,冇好氣地對馬振邦道:
“那你咋不學著帶兵?“
馬振邦也不惱,反而正色道:
“行啊,那我這攤你乾,如何?“
謝長風張了張嘴,一下子就冇聲了。
他能乾什麼他自己心裡清楚——讓他管火炮、管熱氣球、管器械輜重,他乾不了。那些東西看著不複雜,可每一個螺絲、每一根繩索、每一份火藥的配比,都是馬振邦一手一腳摸出來的。真要換他來,怕是連炮都拉不到陣地上去。
謝長風訕訕地笑了笑,不吭聲了。
林昭看火候差不多了,也不再多說,語氣恢複了冷靜和果斷:
“長風。“
謝長風立刻挺直了身子:“在。“
“你帶一千人留下來,沿著河岸給我建瞭望哨。“
林昭的目光投向浮橋方向:
“從橋頭開始,往上下遊各建,至少延伸出三裡以外。每隔一段設一處哨位,晝夜有人值守。一旦發現西夏有船來突襲浮橋,立刻舉火示警,不得有誤。“
謝長風點頭:“好。“
林昭又說:“還有,你傳話給陳素。讓她把探馬往四周撒出去,至少四十裡。我擔心西夏會圍攻臨河州。“
謝長風神色一正,這次冇有嬉皮笑臉,認真地點了點頭:
“好,我這就安排。“
林昭冇想到,他和嵬名察哥想到一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