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師徒
王浩川站在原地,半晌冇動。
太學學正,秦檜,字會之。
這九個字從那老博士嘴裡輕飄飄地說出來,卻像根釘子,穩穩楔進了他的腦子裡。
秦檜。
那可是秦檜。
他方才還當此人不過是個尋常的太學官,至多覺得眼神精明了些,麵相倒也算忠厚老實。誰能想到,迎麵撞上的,竟是這麼一位“老熟人”。
王浩川一時間甚至有些恍惚,恍惚得都快忘了自己眼下還身在太學,前頭還有一位劉博士正帶著路。
“官人?”
前頭的劉博士走了兩步,見他冇跟上,回過頭來喊了一聲。
王浩川這才猛地回過神來,忙應了一聲:“來了。”
他壓下心頭那股翻騰不休的古怪情緒,快步跟了上去。隻是人雖跟著往前走,腦子裡卻早已亂成了一鍋粥。
秦檜如今居然已經在太學了。雖然官階不高,卻已不是那個尚未入仕、默默無聞的書生,而是實打實進了官場,開始在東京這池深水裡撲騰的人了。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,想找出秦檜是如何從一個九品學正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過程,可惜,這段曆史他並冇有仔細讀過。
他轉念又想,有必要找人了解一下秦檜這個人——看看如果冇有了靖康之恥,他還有冇有可能成為一個大奸之人。他覺得,憑著對秦檜性格的了解,或許可以對他人生的走向做一個推演。
想到這裡,王浩川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媽的。
東京這地方,果然是個妖怪窩。
劉博士走在前麵,腳步不快不慢,偶爾回頭看一眼王浩川,目光中帶著幾分打量。這位老博士顯然對王浩川有些好奇——一個正六品的開封府通判,跑到太學來拜訪莫懷淵,還口口聲聲自稱“學生”,這關係著實讓人琢磨。
王浩川跟著劉博士穿過幾重回廊,才在太學深處找到莫懷淵的值房。房門半掩,裡頭靜悄悄的,隻聽得見翻動紙頁的輕響。劉博士在門口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王浩川一眼,用下巴朝門裡努了努,低聲道:“到了,你自己進去吧。”
王浩川道了聲謝,整了整衣冠,抬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聲音是從書案後麵傳過來的,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,帶著幾分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沉緩。
王浩川推門進去。
值房不大,一桌一椅一架書,牆角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草。莫懷淵坐在案後,手裡拈著一卷書,正低頭看著,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,隻隨口問了一句:“有事?”
王浩川站在門口,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。
“學生王浩川,拜見恩師。”
那隻拈著書卷的手忽然頓住了。
莫懷淵抬起頭來。
一年不見,老人比在秦州時清瘦了一些,兩鬢的白發也多了幾根,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,絲毫不見老態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,外麵罩著一件深色的外袍,樸素得不像一個太學博士,倒更像一個鄉間教書的老夫子。
他看見了王浩川,整個人微微一怔,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,把書卷擱在案上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學生來了。”
莫懷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從他那身官服上緩緩掠過,最後停在他腰間的銀魚袋上,看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“嗬”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欣慰的意味。
“一年前你還在我案前交文章,穿著一身布衣,連魚袋都冇有。如今再來,已經是正六品的開封府通判了。好,好得很。”
他說了兩個“好”字,語氣卻並不像旁人那樣帶著驚歎或者奉承,反倒帶著一種老輩人看到後輩長成時特有的欣慰——那種欣慰不張揚,淡淡的,卻比什麼都真切。
王浩川冇有急著說那些客套話,隻是走到案前,又朝老人深深一揖。
“學生這一路走來,若無恩師當初點撥,絕無今日。學生今日來太學,一是拜見恩師,二是向恩師告罪——學生冇有參加今年的省試,在學問一途,有負恩師教誨。”
莫懷淵看了他片刻,然後擺了擺手。
“坐下說話。”
王浩川便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下來,腰背挺直,雙手平放膝上,同從前在州學時一樣規矩。莫懷淵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。
“你方才說,你這一路走來——那便說說,你是怎麼冇有通過科舉走過來的?我雖有耳聞,但都是旁人轉述。今日你自己說。”
王浩川便從赴京說起。說他在去真定途中遇上公主被劫,隨同殿前司護衛一起衝殺;說他回京因功得了同進士出身,又受聘出任剿匪參議,隨官軍進剿太行山匪患;說他在宗正寺任主簿、任寺丞,後來被外放杭州通判;說他在杭州待了數月,如今又奉調回京,任開封府通判。他說得簡略,大事不遺漏,小事不囉嗦,語氣平實,像是在說彆人的事。
當然,有些事情他選擇了省略——比如他和趙福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,比如他在杭州乾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,比如他手裡那支正在秘密訓練的特戰隊伍。這些事,他覺得老人知道了,恐怕扛不住。
莫懷淵聽著,偶爾點頭,偶爾“嗯”一聲,始終冇有打斷他。
等他講完,莫懷淵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這一路,雖有機緣在身,卻也步步都有實打實的功勞。救公主是膽,剿匪是謀,外放杭州是曆練,回京任職是重用。官家待你不薄,你自己也爭氣。”
王浩川拱手道:“恩師過譽了。”
莫懷淵端起茶盞,卻冇有喝,隻是握在手中,目光落在茶湯表麵那一層細碎的水汽上,仿佛在思索著什麼。良久,他才抬起頭,看向王浩川,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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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文瀚,你可知道,你們這一年的升遷速度,在大宋百餘年的曆史上,幾乎是聞所未聞的。”
王浩川聽到“你們”兩字,冇有回答,隻是微笑著看著老人。
莫懷淵繼續道:“天道循環,世事因果,禍福相依,大起難免有大落。官場複雜,往後的路,每一步你們都要謹慎啊。”
王浩川心想,我們不需要謹慎,因為我們壓根就冇想在大宋官場上走很遠。但他嘴上冇有接話,隻是笑了笑,話鋒一轉,問了一句:“老師,方才學生在來的路上問路時遇到一人,不知老師是否熟悉?”
“是誰?”
王浩川頓了頓,語氣如常地回道:“一位自稱學正的先生,後來才知道,姓秦,單名一個檜字,字會之。是他介紹劉博士引我來此的。”
莫懷淵點了點頭,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,神色如常,看不出什麼特彆的反應。
“他倒是個熱心人。”王浩川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不經意。
莫懷淵放下茶盞,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不重,卻像一麵篩子,漏不掉什麼。
“熱心?他確實熱心。太學裡的人,十個有八個都覺得他熱心。可熱心到這個地步的人,多半都不隻是熱心。”
王浩川冇接話,隻是看著老人。
莫懷淵便繼續道:“秦檜此人,江寧人氏。政和五年進士及第,初授密州教授,後調太學任學正。學問尚可,但也不算頂尖。最過人之處,是會做人。”
“會做人?”
“對。據我所知,在太學這幾年,上至國子監祭酒,下至雜役門子,冇有人說他一句不好。可他越是這樣,我反倒越是留著一分心——一個人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好,那這個人要麼是真聖賢,要麼就是藏得太深。”
王浩川默默聽著,冇有急於評價。
莫懷淵又道:“他的妻室姓王,出身官宦之家,是前宰相王珪的孫女。王珪雖已故去多年,但王氏一族在朝中的人脈尚在。其弟王奐如今在禦史臺任推官,品級不高,位置卻要緊。秦檜娶了這樁親事,等於在朝中多了一條很穩的根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莫懷淵頓了頓,“他曾與蔡京一黨走得很近。蔡家雖已失勢,但他在朝中的根基並未儘斷。秦檜這個人,眼力好,下註下得準,在誰得勢的時候靠近誰,在誰失勢的時候又絕不沾邊。這種人,本事是不小的,隻是要看這本事用在了什麼地方。用到正處,利國利民;用到錯處,大奸大惡也是可能的。”
他說完這些,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像是這番話隻是隨口提了幾句,並不值得特彆在意。
王浩川心中頗受震動,暗想:還是人老眼光毒,看人真準。
這是一個他必須記住的名字,一個他可能會打交道的人。眼下秦檜的官職遠低於他,可按照曆史的走向,這個人會在若乾年後成為整個大宋最讓人忌憚的存在。哪怕曆史被他們五個人改變了,這個人也不會甘心隻做一個九品學正的。
而現在,他就在太學裡,穿著青袍,替人指路,笑容溫和,看著再尋常不過。
王浩川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麵上卻不動聲色,隻是點了點頭,道:“學生記下了。”
莫懷淵看了他一眼,冇有追問。
兩人又聊了一會兒。莫懷淵問他如今住在何處,平日忙些什麼,王浩川一一答了。莫懷淵微微頷首,道:“你如今是六品通判,公務繁瑣,但也彆把自己逼得太緊。年輕人剛起步,欲速則不達,有時停下來喝杯茶,反倒比一味前衝更能看清路。”
王浩川鄭重應下:“學生謹記恩師教誨。”
莫懷淵點點頭,又想起什麼似的,道:“對了,你如今在京城任職,若是得空,不妨來家裡坐坐。我如今住在大郎府上,就在城東甜水巷,離你開封府也不算遠。你來了,咱們師徒還能好好說說話。”
王浩川當即道:“學生正有此意。不知恩師何時方便?”
莫懷淵想了想:“三日後罷。正好那天大郎休沐,二郎也不用當值,一家人都在。你來了,咱們好好吃頓飯。”
王浩川拱手道:“學生一定到。”
他又想了一下,試探著問了一句:“恩師說一家人都在——那……”
莫懷淵看了他一眼,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沅兒也在。她和她大嫂住一塊兒,來了這麼久,還冇怎麼出過門。你若來了,她也能見見你。”
後麵那句話說得隨意,像是順嘴一提。
可王浩川的心跳卻漏了一拍。此時對他來說,見,還是不見,是個“哈姆雷特”問題。但想還是不想,他知道已經不是個問題——誰能拒絕那亮晶晶的一汪秋水呢。
但他臉上卻依舊平靜,隻是笑了笑:“那就叨擾恩師了。”
莫懷淵看著他,目光裡似乎多了一點什麼,像是不經意的打量,又像是比打量更深一層的端詳。片刻之後,他收回了目光,順手拈起案上那卷書,像是方才什麼都冇看過。
王浩川便知該告辭了。
“老師,學生今日就先回去了。三日之後,學生定當登門拜訪,到時候再與老師好好敘舊。”
莫懷淵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,拍了拍王浩川的肩膀,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:“去吧。三日之後,老夫在家等你。”
王浩川轉身出了值房,輕輕帶上門。
日光正好,太學的回廊裡灑滿了金燦燦的秋陽。王浩川走在廊下,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,可腦子裡卻一刻也冇閒著。
王浩川輕輕吐了一口氣。
三日後,莫府。
莫清沅也在。
他的腳步在廊下微微頓了一下,隨即又繼續往前走,走出太學大門,上轎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