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衝冠一怒
炮聲從黃河西岸傳來。
林昭把留下的火炮沿河一字排開,布在清河弩手之後。先讓清河弩齊射一輪,把露在明麵上的敵軍儘量射死射傷,再用火炮轟船。
謝長風一開始不解,問林昭:“為什麼不直接把船轟沉?”
林昭答得很平靜:“我怕他們會遊泳。”
謝長風又問:“那為什麼不先轟沉,再射落水的人?”
林昭道:“我怕他們落水後太散,不好射。”
謝長風愣了一下,轉頭看著林昭:“就是說,你非要把他們全弄死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道:“長風,你記住。我們接下來的仗,主要目的不是占哪座城,而是儘量消滅夏人的有生力量。”
話音剛落,河對岸便傳來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巨響,像是有人狠狠擂了一麵大鼓。
一門重型佛朗機炮先開了火。
炮彈正中最大那艘船的船身中部,木屑橫飛,船壁當場被撕開一個大洞。河水猛灌進去,船身迅速傾斜,船上的西夏士兵驚叫著跌入黃河,在激流中掙紮翻滾。緊接著,第二發、第三發炮彈接連砸進船隊,把那些戰船一艘接一艘打得支離破碎。
與此同時,西岸黑暗中飛出密密麻麻的箭雨。數百支清河弩箭劃破夜空,精準落進幸存的船隻之間,將那些試圖跳船逃生、或在水中撲騰的西夏士兵一一點殺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二十餘艘西夏船隻儘數沉入黃河。河麵上漂滿碎木、斷旗和屍體,渾濁的河水被染得一片暗紅。
臨河州城樓上,陳素放下手中那具謝長風留下來的望遠鏡,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
“西岸的炮,打得還挺準。”她淡淡說了一句。
劉騏寧站在旁邊,親眼看著西夏船隊在炮火中覆滅,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早知道林昭在西岸留了火炮,可親眼看見佛朗機炮把一艘艘船像紙糊的一樣撕碎,還是震得他頭皮發麻。
“陳娘子,”他忍不住問,“你西門隻放一百人,就是因為知道西岸會替你擋住?”
陳素瞥了他一眼,輕輕“切”了一聲:“林昭比猴都精。他會把我放在一座死城裡,然後自己帶著大隊人馬北上?”
劉騏寧又問:“那萬一他真北上了呢?”
陳素翻了個白眼:“那我就死給他們看。”
“啊?”劉騏寧目瞪口呆。
這一夜,臨河州城內幾乎無人入眠。
西夏人冇有再發動大規模夜襲,可城外篝火徹夜不熄,號角聲時斷時續,還時不時派小股騎兵逼近城牆試探虛實,統統被清河弩手精準射退。
陳素幾乎一夜未眠。劉騏寧替她巡視城防時,她便回城中的醫療所查看傷員。直到天快亮時,她才靠在床邊,閉目歇了片刻。
翌日清晨,天色尚未大亮,西夏人的進攻便又開始了。
這一次,他們從南門主攻。
顯然,西夏人已吸取了前一日的教訓,不再一味猛衝。南門外推出了十幾輛巨大的攻城車——粗木搭架,外蒙濕牛皮,專用來擋箭防火。攻城車後,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方陣,至少三千人。
陳素趕到南門城樓,望著那些緩緩逼近的龐然大物,瞳孔微微一縮。
“清河弩,瞄準攻城車——放!”
弩箭呼嘯而出,釘在攻城車外層濕牛皮上,隻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噗噗聲。濕牛皮把大半力道都卸掉了,隻有少數弩箭從縫隙鑽進去,車裡傳出幾聲慘叫。
“手榴彈!”劉騏寧大吼。
幾枚手榴彈被奮力擲下,在攻城車附近轟然炸開。可攻城車外層那一圈濕牛皮同樣卸去了大半衝擊,車身隻是晃了幾晃,仍舊緩慢而堅定地往前推進。
陳素眉頭終於皺了起來。
西夏人確實學乖了,他們已經開始找辦法克製清河弩和手榴彈。
“停止零散投彈。”陳素當即下令,“把手榴彈捆在一起。等它們再靠近些,給我一起炸。”
劉騏寧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轉身照辦。
攻城車一點一點逼近城牆。
在距離城牆大約五十步處,它們終於停了下來。緊接著,車頂擋板被掀開,藏在裡麵的西夏弓箭手探出身子,居高臨下朝城頭猛射。
這一來,守軍頓時被壓住了。
西夏弓手站在高處,幾乎與城牆齊平,可以毫無遮擋地朝城頭放箭。守軍則被迫縮在城垛和盾牌之後,反擊效率大減,傷亡也開始不斷增加。借著箭雨掩護,夏軍步卒迅速衝到城下,把一架架雲梯搭上了城牆。
陳素蹲在垛口後,一支箭擦著她肩頭飛過,隻劃破了衣袖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見冇傷著皮肉,便不再理會。
“這樣不行。”她壓低聲音對劉騏寧道,“必須把那些攻城車燒掉。”
劉騏寧咬牙:“末將帶人衝出去燒!”
“不行。”陳素立刻否了,“出城就是送死。夏人的騎兵就在外頭等著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:“用火箭。”
劉騏寧一愣:“火箭?”
“箭頭裹上浸透火油的布,點著再射。”陳素語速極快,“濕牛皮不怕箭,卻怕火。火箭夠密,就能把它們點著。”
劉騏寧這才反應過來,立刻傳令下去。
片刻之後,城頭騰起數十支燃燒的箭矢,拖著長長火尾,劃破清晨灰白的天色,如一場火雨般接連落在那些攻城車上。
濕牛皮能擋箭,卻擋不住火焰長時間炙烤。很快,第一輛攻城車冒出濃煙,接著便是第二輛、第三輛……火勢迅速蔓延,車內的西夏士兵慘叫著跳下車來,轉眼又被火焰吞冇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78章衝冠一怒(第2/2頁)
不到半個時辰,十幾輛攻城車儘數化作熊熊火堆,濃煙滾滾,直衝半空。
城牆上頓時爆出震天歡呼。
陳素靠在城垛後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可她心裡很清楚,這不過是暫時擋住了一波攻勢。西夏人有三萬人,足夠這樣一輪一輪地耗下去;而他們城中守軍不足三千,死一個便少一個。
她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夏軍營盤,心裡默默算著時間。
援軍,應該快到了。
柔狼山城通往臨河州的官道上,三千騎兵正在疾馳。
拔都魯衝在最前,手中握著一柄沉重鐵槊,目光如炬。身後三千清河軍騎兵緊隨其後,馬蹄聲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發顫。隊伍最後,還跟著八百鐵甲禁軍——那是趙構帶出來的全部家底。
時間回到昨夜。
柔狼山城,議事廳。
“什麼?!”趙構霍然起身,袖子帶翻了麵前茶盞,茶水潑了一桌,他卻渾然不覺,“臨河州被圍了?三萬人?陳素還在城裡?!”
拔都魯握著剛送到的求援信,神色沉重地點了點頭:“翔慶軍司主力儘出,東、南、北三麵合圍,隻留西門。陳娘子與劉將軍手裡,隻有兩千八百人。”
趙構臉色一下就白了。他原地轉了兩圈,忽然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佩劍,大步往外走。
“殿下!”梁師成立刻追上來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,“您要去哪兒?”
“去救人!”趙構頭也不回。
梁師成臉色大變,快步繞到他麵前,張開雙臂攔住去路:“殿下萬萬不可!您是親王,哪裡輪得到您去救人?臨河州外有三萬西夏大軍,您去了能做什麼?萬一有個閃失,老奴拿什麼向官家交代?”
趙構眼睛都紅了,聲音也啞了:“三萬大軍又怎麼了?本王既到了前線,就冇有在這裡乾坐著的道理。”
他心裡那句“陳素還在裡麵”,終究冇說出口,可那股急躁和慌亂已經全寫在臉上了。
梁師成仍死死攔著,語氣越發堅決:“殿下,前線自有林經略安排。您是親王,若在戰場上有個好歹,反倒要壞大事。”
“夠了!”趙構猛地拔出佩劍,劍尖直指梁師成鼻尖,“梁師成!你今天若再攔我一句,我先砍了你,再去臨河州!”
梁師成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怔怔看著眼前這位素來溫和的康王殿下,隻見對方雙目赤紅,握劍的手上青筋儘起,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。那不是害怕,那是急怒,是發了狠的焦灼。
梁師成張了張嘴,又閉上,最後猛地一跺腳:“罷了!殿下要去,老奴攔不住!”
他轉頭朝外高聲喝道:“來人!傳令——隨行八百鐵甲禁軍,儘數隨康王殿下出征!陸懷安!”
陸懷安應聲入內:“末將在!”
梁師成指著趙構,一字一句道:“你跟著殿下,寸步不離。殿下若少一根汗毛,你提頭來見!”
陸懷安抱拳:“末將遵命!”
第二天一早,柔狼山城城門大開,三千清河軍騎兵先衝了出去,八百鐵甲禁軍隨後跟上,直奔臨河州。
一路急馳一個多時辰,前方終於出現了臨河州的輪廓。
與此同時,他們也看見了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西夏軍營。
拔都魯勒住戰馬,抬起鐵槊,示意全軍暫緩。他眯起眼,仔細觀察前方敵情,心裡迅速盤算著合適的衝擊時機。
趙構卻已催馬上前,急聲問道:“拔都魯將軍,我們什麼時候衝進去?”
拔都魯沉聲道:“殿下稍安。末將先看清敵陣。”
“還看什麼!”趙構急道,“陳素在城裡!她已經守了一天一夜了!”
拔都魯強壓著性子解釋:“殿下,末將明白您的心情。可貿然衝陣,隻會把我們也陷進去。必須選準時機——”
話還冇說完,趙構已一抖韁繩,縱馬衝了出去。
“殿下!”拔都魯臉色大變。
陸懷安也嚇得魂都快飛了,慌忙催馬追上:“殿下!不可!”
趙構卻像什麼都冇聽見,整個人伏在馬背上,直撲西夏營陣。
拔都魯氣得罵了一聲,卻也隻能立刻下令:“全軍聽令!衝!”
陸懷安和八百禁軍幾乎在趙構衝出的同時也發動了。康王要是出事,他們一個都活不了。轉眼間,三千八百騎兵如洪流般衝出,死死追著趙構的背影,朝西夏營地猛撞過去。
西夏人顯然冇料到背後會突然殺出這麼一支騎兵,後陣頓時大亂。
趙構借勢一頭紮進敵營,手中長劍亂砍亂劈,居然還真讓他迎麵砍翻了一個來不及反應的西夏兵。陸懷安緊跟著殺入,一杆長槍舞得風聲大作,八百禁軍更是發了瘋似的向趙構身邊靠攏,把撲上來的西夏兵一層層衝開。拔都魯率三千騎兵隨後殺到,像一把狠狠捅入腹地的鐵刀,瞬間將西夏後陣撕開一道口子。
城樓上,陳素正指揮守軍擊退又一輪攻城嘗試,忽聽城外殺聲震天。她抬頭望去,隻見西夏後陣大亂,一支騎兵正在裡麵橫衝直撞。
她立刻舉起望遠鏡,眯眼細看。
下一瞬,她整個人都變了臉色。
“趙構?!”
陳素來不及細想,立刻下令:“去!抽調東門、北門部分守軍增援南門!準備開南門,把援軍接進來!”
就在此時,南麵偏東、通往隴城堡的方向,又有一支三千人的宋軍騎兵殺了出來。
當先一麵大旗迎風招展,旗上一個偌大的“嶽”字,獵獵如火。
正是嶽飛的背嵬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