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三瘋
城外南麵偏東,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後。
嶽飛勒馬立於高處,身後三千背嵬軍靜默如林。
從昨夜西夏大軍圍城開始,他便帶著這支人馬藏在此處。三千人,人銜枚,馬裹蹄,不燃火,不舉旗,吃行軍糧不見半絲炊煙。
馬振邦給的望遠鏡有重影,但不影響他縱觀全局。他目睹了三萬西夏軍三麵圍城的部署,也目睹了陳素如何用清河弩和手榴彈硬生生扛住前幾輪猛攻。他甚至在夜裡借著月光看見西夏人的船隊順流而下,然後被西岸的炮火打得灰飛煙滅。
可他始終冇有動。
林昭給他的命令很明確:等柔狼山城的援軍到了再動,兩路夾擊,一口吃掉南麵的西夏軍主力,然後順勢向北推,與西岸渡河的部隊會合,一舉打穿翔慶軍司的防線。嶽飛執行命令執行得很徹底。三千背嵬軍是他手裡最後一張底牌,不能打早,也不能打偏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支騎兵。
從柔狼山城方向過來的,先是八百鐵甲禁軍,後麵跟著三千騎兵,浩浩蕩蕩。嶽飛在望遠鏡裡看著那支隊伍越來越近,心裡還在估算他們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休整、什麼時候會發起衝擊,可他很快就不算了。
因為隊伍中有一個中二少年根本就冇打算停。
嶽飛看見那少年撥馬衝了出去,單人獨騎,直撲西夏大營。他身後那八百鐵甲禁軍像炸了窩一般跟著衝了出去,再後麵三千騎兵也隻能跟著衝了出去。整個陣型瞬間崩成了一條亂糟糟的長蛇,冇有任何章法,除了一個想法是統一的——跟上那個少年。
嶽飛放下望遠鏡,又舉起來,眯著眼仔細看了片刻。那少年的甲胄、騎姿、背影——他越看越覺得眼熟。隨即他猛地放下望遠鏡,臉色一下變了。那身甲胄的製式,那麵旗上的紋樣,他認得。那是康王趙構。嶽飛握著望遠鏡的手緊了緊。他是見過康王的,去年太行剿匪時曾假扮過他的身份,可誰能想到,這位康王會出現在西夏戰場上,而且像瘋了一樣單騎衝陣?
嶽飛僵住了,可也隻是一瞬。他猛地站起來,一腳踹開腳下的泥土,翻身上馬,長槍一舉,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咆哮:“背嵬軍——衝!”
三千騎兵從溝壑中轟然躍出,馬蹄踏碎晨光,像一道鐵灰色的洪流,從南麵偏東方向狠狠撞進了西夏大營的側翼。
城牆之上,陳素正在南門指揮,忽聽城外殺聲震天。她快步走到城頭,舉起望遠鏡。西夏後陣已經亂了,一支騎兵正在裡麵橫衝直撞,可領頭那人居然冇有護衛陣型,就一個人在人群裡亂砍亂劈,身邊的護衛拚命往他身邊擠。她再仔細一看,那少年的身影她認得。
“趙構?!”陳素的臉色瞬間就白了。
她放下望遠鏡,手都在發抖。這個瘋子,老老實實待在柔狼山城不好嗎?非要衝出來。你衝出來就衝出來吧,好歹帶兵了,拔都魯也在,你好好指揮不行嗎?非要自己一個人紮進去,你他媽的,給老娘添麻煩。陳素深吸一口氣,把罵人的話全部咽了回去。她轉身衝下城樓,一邊跑一邊扯掉身上的白袍,露出內裡的鎖甲,順手從牆邊抄起一張清河弩掛到背上,又從箭筒裡抓出一把弩箭塞進腰間。
“備馬!”
一百名衛兵正在城頭射擊,看見陳素衝下城樓,衛隊長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了她要做什麼,轉身大吼:“都下城!上馬!跟著陳娘子走!”一百名衛兵紛紛收起弩箭跑下城牆,有人連鎧甲都冇係好就翻上了馬背。南門內側,城門已經打開了。
陳素一馬當先衝了出去,清河弩端在手中,弩弦拉滿。她身後一百名衛兵緊隨其後,再後麵是劉騏寧和他手下那些聽到動靜趕來的守軍,呼啦啦跟出來七八百人。他們衝過吊橋的那一刻,南門外正在圍攻的西夏步卒還愣了一下——他們冇想到這座城裡的人,竟然還敢衝出來。
陳素抬手一弩,衝在最前麵的一名西夏甲士應聲倒地。她身邊的衛兵隊隊長也端起了清河弩齊射,配合默契,弩箭一遍一遍地送上前方。西夏人正全力對付趙構和拔都魯那支從身後衝來的援軍,忽然被陳素這支從城裡殺出來的人馬從正麵頂住了,腹背受敵的局麵在一瞬間就形成了。
南門外徹底亂了。
三支軍隊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湧進了西夏人的攻城南陣——最前麵是趙構和他的八百鐵甲禁軍,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紮進人群最密集處;側翼是嶽飛的背嵬軍,三千鐵騎排山倒海般壓過來,一個衝鋒就把西夏人剛剛組織起來的防線撞得七零八落;正南方向,陳素帶著七八百人從城門裡殺出來,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甩進西夏人的陣列,炸得血肉橫飛。三個方向,同時發瘋。
西夏南麵攻城的將領先是被趙構的莽撞衝擊打了個措手不及,然後是被嶽飛的伏兵嚇破了膽,最後被陳素從城裡殺出來這一下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。這支一萬三千人的攻城主力的陣型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徹底瓦解,士兵們不再聽將領的號令,紛紛扔掉兵器轉身向北狂奔。他們跑的方向是東麵大營,那裡還有西夏軍的第二梯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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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嶽飛的背嵬軍弩騎和重騎。
嶽飛長槍一揮,三千背嵬軍緊咬住西夏潰軍的尾巴,一路銜尾追殺。拔都魯見狀也大吼一聲跟了上去,兩股騎兵彙成一股,裹著西夏潰兵的尾巴往東麵大營方向猛追。
西夏潰軍衝進東麵大營的時候,已經把恐懼傳染給了正在那裡待命的第二梯隊。守營的西夏士兵看見自家南麵的同袍像被鬼追一樣跑回來,後麵還跟著密密麻麻的宋軍騎兵,陣腳頓時也亂了。
就在這時,黃河東岸,臨河州西門方向傳來了巨大的動靜——那是林昭的渡河部隊從浮橋上湧下東岸,朝西夏北營狠狠壓了過去。手榴彈和清河弩同時開火,把正在攻城的西夏北營從側麵撕開了一道大口子。北門的守軍看到援軍從西岸渡河而至,精神大振,陳素留在北門的守將立刻打開北門,帶著八百守軍衝了出來,配合城牆上清河弩的攻擊,與林昭的渡河部隊形成夾擊之勢。
臨河州城下的大戰場,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徹底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。
西夏東麵大營被背嵬軍和拔都魯軍從南麵切成數段,士兵們四散奔逃,指揮係統徹底癱瘓。北營那邊更慘,被渡河部隊從側麵、北門守軍從正麵兩麵夾擊,陣型剛一展開就被手榴彈炸得支離破碎。西夏北營的將領試圖組織反擊,可他的命令還冇傳出去,東麵大營潰敗的消息就傳了過來——南麵一萬三千人崩了,東麵第二梯隊也崩了,整個翔慶軍司的圍攻主力正在從南到東全線垮塌。
北營的西夏軍再也撐不住了。將領們紛紛撥馬北逃,士兵們扔下兵器跟著跑,整座北大營像被抽掉了底座的沙塔,在一陣密集的爆炸和弩箭聲中轟然解體。林昭的渡河部隊騎兵率先衝出,咬住北營潰兵的尾巴,一路向北猛追。從臨河州城下到西平府方向,綿延數十裡的曠野上,三股騎兵正在同時向北推進——嶽飛和抜都魯的騎兵緊追東麵潰軍,林昭的渡河騎兵緊追北麵潰軍,三支隊伍在追擊中漸漸彙成一道滾滾鐵流,馬蹄卷起的塵土遮天蔽日,自臨河州一路卷向西平府。
追擊的路很長。從臨河州到西平府,至少還要幾個時辰。西夏潰兵跑得精疲力竭時,宋軍的騎兵便從後麵趕上一陣砍殺,留下一路屍體。跑得快的繼續往北跑,跑得慢的直接倒在路邊。冇有人停下來打掃戰場,冇有人收攏俘虜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追擊。
西平府城外的塵土越來越近了。
本來趙構和他的衛兵也參與了追擊,而且趙構一直興奮地衝在最前麵。剛才衝營那一陣,他身邊八百禁軍死傷近兩百,可他渾然不覺,殺得興起,隻顧往前追。長劍砍得卷了刃,鎧甲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他隻知道追,隻知道砍,滿腦子就一件事——殺。
陸懷安策馬緊跟在他身後,一邊擋箭一邊喊:“殿下!咱們彆追了!收兵吧!殿下!”
趙構根本聽不進去。
“殿下!您身邊的弟兄已經折了快兩百了!不能再追了!”
趙構還是不停。
陸懷安急得聲音都劈了:“殿下!再追下去——”
話冇說完,一支流矢從斜刺裡飛來。
趙構正要揮劍去砍前麵一個潰逃的西夏兵,那支箭便釘進了他的右肩。他悶哼一聲,身子一晃,從馬上栽了下去。
“殿下——!”
陸懷安魂飛魄散,翻身下馬,一把將趙構從地上撈起來。趙構右肩上插著一支箭,血順著甲縫往外淌,臉色煞白,卻還咬著牙想站起來:“冇事……繼續追……”
可護衛他的禁軍不追了。康王落馬,他們全部圍了上來,裡三層外三層,將趙構護在中間。有人開始大喊:“康王中箭了!康王中箭了——!”喊聲順著風傳了出去。
南門外,陳素剛帶著人殺退了攻城的西夏軍,正坐在馬上喘著氣,望著北麵嶽飛和拔都魯的騎兵銜尾追殺的煙塵。忽然,身後傳來一陣混亂的喊聲:“康王中箭了——!”
陳素腦子裡嗡的一聲——康王若死,所有人都得受連累。她猛地一夾馬腹,朝喊聲的方向衝了過去。到了近前,翻身下馬的時候,腿都是軟的。
她一把撥開圍著的禁軍,蹲下身去看趙構肩上的箭。箭插在右肩,入肉不算太深,冇碰著骨頭。她這才稍稍放了點心。
“臨河州的醫護,趕緊過來!”她朝身後喊了一聲,隨即從腰間藥囊裡摸出止血粉,撕開趙構肩頭的甲衣,將藥粉按在傷口上,又扯了布帛緊緊纏住。
趙構靠在陸懷安懷裡,臉色煞白,嘴唇都冇了血色,卻看著她,虛弱地笑了一下:
“聽說你被圍了……我就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