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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桂香裡的權衡

王浩川的轎子在午後陽光中漸行漸遠。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,轎頂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,隨著轎夫的腳步輕輕晃動。

莫宗珩和莫宗律兄弟二人一直送到大門口,並肩立在臺階上,目送著轎子遠去。莫懷淵則隻送到了院中,負手站在桂花樹下,冇有再往外走。

後宅二樓的繡房裡,莫清沅輕輕推開了半扇窗。她側身站在窗後,隻露出半邊臉,目光穿過庭院和門廊,追隨著那頂漸漸遠去的轎子。轎子在巷中越走越遠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慢慢淡去。她的手指輕輕扣著窗沿,指尖微微用力,卻渾然不覺。

轎子轉過巷口,終於消失在視線儘頭。

莫清沅仍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,午後的微風裹著桂花香撲麵而來,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。

院中,莫懷淵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忽然回過頭來,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後宅二樓的窗口。那扇窗裡映著一個纖細的身影——隔著庭院雖看不真切,但那分明是女兒的身形。

幾乎就在他目光掃過去的同時,那扇窗“啪”的一聲合上了。

莫懷淵望著那扇驟然合攏的窗戶,沉默了片刻。

他冇有說什麼,隻是緩緩轉過身去,背著手往院內走去。午後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,隨著步伐緩緩移動,像是一聲無聲的歎息。

父子三人回到花廳,丫鬟重新上了熱茶。

莫宗珩端起茶盞,卻冇有立刻喝,沉吟片刻後開口道:“父親,依您看……這個王浩川,值得托付嗎?”

莫懷淵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樹,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說道:“此人的能力和人品,想來不會有太大問題。但他值不值得托付,不能隻看他一個人,還要看他們五個人的整體。”

“五個人?”莫宗珩微微一怔。

“王浩川無父無母,孤身一人,但這五個人聚在一起,倒像是一家子了。”莫懷淵收回目光,語氣沉緩,“你三弟跟我提過不少次。這五個人,短短一年之內,一個在京城做到了正六品通判,一個在西路邊陲做到了正五品封疆大吏,一個做到了六品兵馬鈐轄。剩下兩位,你今日也聽到了——那個陳素,不僅醫術驚人,還帶頭做出了瑤臺雙珍;至於那個馬振邦,你三弟說,那清河弩便是出自他手,已經獻給了朝廷。”

他頓了頓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:“我們與王浩川的關係,說到底,不隻是與他一個人的關係,而是與他們五個人的關係。一個能抱團走到這一步的小群體,絕非僥幸。”

莫宗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正要說話,卻聽莫懷淵又補了一句:“可我唯一擔心的,是他們起得太快了。爬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我怕他們根基未穩,將來落得也快。”

莫宗珩放下茶盞,忽然道:“父親,有件事您還不知道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前些日子,西夏使者來京了。”莫宗珩壓低了幾分聲音,“林昭已經率軍深入西夏,攻占了柔狼山城和臨河州,如今距離興慶府已經不遠了。”

莫懷淵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,抬眼看向長子,目光中滿是震驚:“朝廷發了邸報?”

“冇有。”莫宗珩搖了搖頭,“這件事朝廷還冇有最終定論,目前隻在內部傳閱。據說林昭打得實在太快了——進入西夏不到半個月,西壽保泰軍司全境就被他拿下了。如今又在臨河州大敗嵬名察哥。朝中有人判斷,西夏這一次……是真有滅國之危。官家對此事的態度,是默認,卻不明發。”

莫懷淵一言不發,蒼老的眼中一時深沉如水。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“如果林昭真完成了滅夏之功……那可不是一個五品官能酬功的了。正二品以上,恐怕都未必夠用。”

莫宗律一直在旁邊聽著,這會兒終於忍不住插嘴道:“父親,大哥,你們是不是想偏了?咱們眼下是不是該先想想——小妹對王浩川到底是什麼心思?然後再想想,這個人究竟值不值得托付?”

莫懷淵歎了口氣,神色間多了幾分疲憊和柔軟:“我當然希望沅兒能找個安穩的人家,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就好。”

“那您也得問問小妹願不願意啊。”莫宗律急道,“依我看,今日這情形,清沅那丫頭怕是……已經動了心了。若錯過了王浩川,小妹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嗎?”

莫宗珩這時接過話頭,語氣比方才沉穩了許多:“父親,孩兒今日與王浩川交談,發現他雖然年輕,卻見識不凡,談吐得體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,都極有分寸。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,絕不多說一句。這種分寸感,不是天生就有的,是經曆過大場麵、見過大世麵後才能磨出來的。”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而且,孩兒還註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他雖然席間談笑風生,可目光始終是清醒的。他喝的酒不算少,但每一杯都控製得極好,既不讓主人覺得他見外,也絕不容自己失態。這種自製力,在年輕人裡極為少見。如今他調任開封府,官路也算走順了。又無父無母,若小妹願意,我們兩家結了親,我們便是他的家人。往後彼此照應,也是一樁好事。”
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82章桂香裡的權衡(第2/2頁)

莫懷淵沉默良久,終於鬆了口:“我不是不看好王浩川……”

他歎了口氣,緩緩道:“好吧。珩兒,你讓孫氏去問問你小妹的意思。若她願意……就讓人去說和。”

莫宗律眼睛一亮,緊接著又補了一句:“大哥,大嫂娘家不是與宮裡的劉貴妃娘家有很深的淵源嗎?能不能請皇家做個媒人?這樣一來,小妹在這樁婚事裡也更體麵。”

莫宗珩聞言,猛地一拍桌子:“對!劉貴妃是明達皇後的人。皇後去世後,官家最寵的就是她。以孫氏娘家與貴妃的關係,未必不能促成此事。”

莫懷淵點了點頭:“那就這麼定了。宗珩,你明日便讓孫氏去走動走動,看看能不能把話遞到宮裡去。”

莫宗珩鄭重應道:“是,父親。”

父子三人各自散去。

莫懷淵走出花廳,卻冇有立刻回房,而是在院中站了一會兒。午後的陽光斜斜照下來,透過桂花樹的枝葉,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氣,甜甜的,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。

他望著那滿樹細碎的金黃,輕輕歎了一口氣。

沅兒啊沅兒,爹爹能為你做的,也就這麼多了。往後餘生,你能不能幸福,就看你自己和王浩川的緣分了。

而在後院的繡樓裡,莫清沅正坐在窗前,手裡捧著那隻八音盒,指尖輕輕撥動著機括。

叮叮咚咚的樂聲在午後的寂靜裡緩緩流淌,還是那首《蟲兒飛》。

她聽著聽著,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。

那笑意很淺,卻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溫柔。

王浩川今日喝的酒其實不算多,但出了門見了風,腦袋還是有些暈乎乎的。轎子在府門前落下,他掀簾下轎時腳下一虛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被劉猛眼疾手快地扶住。

“東家,冇事吧?”劉猛忙問。

王浩川笑著擺了擺手,推開他,自己走進了門。

院子裡,秦素婉和柳惜娘已經吃過午飯,正坐在廊下陰涼處剝蓮子。兩人一人一個小竹籃,一邊剝,一邊低聲說著什麼,時不時發出一陣輕笑。見王浩川微醺著走進來,兩人對視一眼,放下手裡的活計便迎了上去。

秦素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喲,東家,看來今日心情挺好啊?”

一旁的柳惜娘接話更快,眉眼間儘是促狹:“能不好嗎?冇瞧見東家那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?”

王浩川一愣,還真抬手往鼻子上摸了一把——哪裡有什麼鼻涕泡。

他登時衝柳惜娘橫眉立目,正要發作,柳惜娘卻半點不怕,笑嘻嘻地湊上來問道:“哎,東家,今日親事談得怎麼樣?”

王浩川被她這句話噎得差點嗆住:“你胡說八道什麼?那是我小師妹!”

柳惜娘立刻扭頭看向秦素婉,一副“你看我說什麼來著”的表情:“怎麼樣?我就說吧,果然有個小娘子!”

秦素婉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,聲音裡滿是揶揄:“東家,那主母什麼時候嫁進來啊?”

王浩川被這兩個小妮子氣得牙根發癢,偏偏又說不過她們,憋了半天,才蹦出三個字:“滾犢子!”

秦素婉一愣:“東家,‘犢子’是什麼意思?”

柳惜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拉了拉秦素婉的袖子:“這你都聽不明白?東家是讓咱們滾蛋,他好一個人待著,獨自想他的小娘子呢。”

王浩川氣得臉都綠了,偏偏酒勁上頭,腦子轉得不如平日快,竟一時想不出話來反擊。他狠狠瞪了兩人一眼,一甩袖子,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屋裡走去。

進了屋,他反手把門一關,世界終於清淨了。

他走到桌邊坐下,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去,那股燥熱才稍稍壓下幾分。可腦子裡的畫麵卻怎麼也趕不走——莫清沅站在桂花樹下,微微低著頭,陽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她發間,像碎金子灑了一地。她抬頭看他時,那雙眼睛乾乾淨淨,像山澗裡的泉水,一眼便能望到底。

她叫他“王師兄”的時候,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點怯,又帶著一點點歡喜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嘴角總要先輕輕抿一下,然後才慢慢漾開,像春天裡第一朵悄悄開的花。

她還說,想要他做的新曲子。

王浩川靠在椅背上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他閉上眼,腦海裡全是她站在廳堂裡見他時的模樣——明明想多看他幾眼,卻又不好意思,目光躲躲閃閃的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,想看,又不敢看。

不多時,一首略微有些跑調的歌聲從王浩川屋裡飄了出來:

綠草蒼蒼

白霧茫茫

有位佳人

在水一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