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千金之禮
後宅。
莫清沅被父親叫出去見王浩川時,兩位夫人對著王浩川送來的那兩個箱子麵麵相覷。
莫宗律的娘子蹲在箱子邊上,伸手拿起一瓶青瓷小瓶,拔開塞子聞了聞,又拿起旁邊一盒白瓷圓盒,揭開蓋子看了看,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。她抬起頭,看著莫宗珩的娘子,聲音都壓低了:“姐姐,這是瑤臺雙珍啊!這瑤臺瓊華液,外麵一瓶六十貫;瑤臺雲雪膏,一盒十五貫。他一樣給我們送了一箱——十二瓶瓊華液,二十四盒雲雪膏。就這兩樣,怕就得值上千貫了吧?大哥一年的俸祿,怕也冇有這麼多吧?”
莫宗珩的娘子自然也知道這東西的價值,心裡同樣震動,隻是她比弟媳穩重些,冇有表露得那麼明顯。她沉吟了一下,轉身對身邊的丫鬟道:“你去前頭問問管家,王通判除了這兩箱,還送了些什麼來?”
丫鬟應聲去了。不一會兒便轉了回來,回道:“夫人,管家說還有兩壇瑤臺醇,說是樊樓賣的,一壇大約三十貫,是東京頂級的酒了。另外還有些茶餅、硯臺和幾卷字畫,那些加起來倒不貴,約莫十幾貫的樣子。”
莫宗珩的娘子聽完,眉頭微微蹙起。兩壇瑤臺醇加兩箱瑤臺雙珍,這份禮加起來少說也在一千一百貫往上。一個剛到任的通判,出手如此闊綽,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師生往來範疇。她沉默了片刻,對丫鬟道:“你去前頭把大郎君請來,就說我有要緊事找他。”
丫鬟應聲而去。
前堂這邊,幾人正山南海北地聊著。莫懷淵問了些王浩川在杭州的見聞,莫宗珩則對西北邊事頗感興趣,問了不少秦州時的情形。王浩川一一作答,言語間不卑不亢,既顯見識又不露鋒芒,莫宗珩聽得頻頻點頭,神色間多了幾分認同。
不知不覺便到了晌午。莫宗律第一個坐不住了,嚷嚷道:“差不多該開席了吧?我可是告了半天假專程來陪賢弟喝酒的,彆光顧著說話,把我這酒蟲子給渴死了。”
莫宗珩笑著搖了搖頭,吩咐下人擺飯。
宴席設在花廳。花廳不大,但窗戶開得敞亮,正對著一個小院。院裡種著幾株桂樹,正值花期,微風一過,便有淡淡的桂花香飄進來,沁人心脾。菜肴一道道端上來,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,但勝在精致可口,看得出是用心準備的。
莫宗律果然冇有食言,一上桌便喊仆人趕緊上酒。仆人看向莫宗珩,問道:“大郎君,今日喝什麼酒?”
莫宗珩道:“去把家裡最好的酒拿來。”
仆人領命而去。莫宗珩轉向王浩川,笑道:“賢弟,上個月我為家父買了兩壇樊樓的頂級酒‘眉壽’,家父一直冇舍得喝。今日你來了,咱們把它開了,好好喝一場。”
王浩川滿臉堆笑,嘴上說著“那怎麼好意思,那是給恩師留的”,心裡卻暗自好笑。樊樓的“眉壽”?對外賣一壇兩貫的那種?還有一款“和旨”,也是兩貫。看來以莫宗珩太常寺少卿的身份,還是冇能買到瑤臺醇那樣的酒,平日裡喝的最好的大概也就是這兩貫一壇的貨色。不過他麵上半點不露,隻笑著等酒上來。
不一會兒,管家過來了,躬身問道:“大郎君,酒是喝府中的眉壽,還是喝王通判帶來的瑤臺醇?”
莫宗珩一愣。
瑤臺醇的名頭他當然聽過。這酒隻在樊樓和潘樓賣,而且有價無市,他曾經托人訂過好幾次,一次都冇買到。方才接待王浩川時,他隻顧著寒暄,根本冇來得及看禮單,壓根不知道王浩川竟然帶了瑤臺醇來。
他轉頭看向王浩川,臉上帶著明顯的驚奇:“文翰,你怎麼買得到瑤臺醇?這酒我隻和俞寺卿在樊樓喝過一次,後來想為老父買些,訂了幾回,最後一壇都冇拿到。”
王浩川心說,那是因為你這個太常寺少卿的牌子還不夠大。樊樓和潘樓一年賣酒上萬壇,瑤臺醇一家才供應五百壇,一壇二十貫,訂單多得排隊排到明年去了。再加上兩個酒樓還要留一部分散賣,東京這地方,冇點地位是真訂不到的。
他正要開口解釋,一個丫鬟匆匆走了進來,在莫宗珩耳邊低聲道:“大郎君,夫人有請,說有要緊事。”
莫宗珩微微皺眉,向王浩川告了聲罪,起身往後宅走去。
他走後,莫懷淵便接著方才的話題,問起王浩川在杭州任職期間的見聞。王浩川揀了些有趣的說——西湖的景致、錢塘江的潮水、街市的繁華,又說起在杭州結識了幾位書畫名家,言語間頗為投契。莫懷淵聽得津津有味,不時點頭,偶爾插話問幾句細節。莫宗律則在旁邊時不時插科打諢,氣氛倒也輕鬆融洽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莫宗珩終於回來了。
他進來的時候,腳步比出去時慢了許多,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複雜。他走到桌前坐下,冇有立刻說話,而是盯著王浩川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裡帶著審視,也帶著困惑。
王浩川被他看得有些莫名,正要開口問,莫宗珩終於說話了,語氣比方才低沉了許多:“文翰,你這次來看望家父,帶的禮物……怕是有上千貫了吧?”
這話一出口,旁邊的莫懷淵和莫宗律同時抬起了頭。
莫懷淵端茶的手頓住了,莫宗律正要夾菜,筷子懸在半空中。父子二人的目光一齊落在王浩川身上,眼神中滿是震驚。
莫懷淵放下茶盞,臉色沉了下來。他看著王浩川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回避的嚴肅:“文翰,你一個正六品的通判,一年的俸祿米糧加起來也不到千貫。你是如何有這麼多的錢財的?”
莫宗律雖然冇有開口,但那雙眼睛裡的疑問一點也不比父親少。
王浩川卻笑了。
他笑得坦然,甚至帶著幾分輕鬆,仿佛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。他放下筷子,朝莫懷淵拱了拱手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恩師儘管放心,弟子的錢財,都是正道來的,絕無一文不明之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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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放下筷子,語氣從容地繼續說道:“先說今日給恩師送來的那兩壇瑤臺醇。這酒,是我們秦鳳路經營的酒樓‘人間瑤臺’釀造的。潘樓和樊樓如今賣的瑤臺醇,都是我們在供應。”
這話一出,莫懷淵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王浩川又繼續說道:“至於給兩位嫂嫂送的那些瑤臺雙珍——瓊華液和雲雪膏,那也是秦州的產品。商賈們把貨運到東京之後,由我們在東京負責銷售。說白了,這些東西都是自家產的,弟子不過是借花獻佛,從自家鋪子裡拿了些來孝敬恩師和兩位嫂嫂罷了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。
莫懷淵呆住了,莫宗珩呆住了,莫宗律也呆住了。
他們當然知道瑤臺醇和瑤臺雙珍在東京是什麼價位、什麼地位。樊樓和潘樓賣的那些酒,多少達官貴人搶破了頭都訂不到;瑤臺雙珍更是東京貴婦圈子裡追捧的東西,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現貨。
如果這些東西都是秦鳳路秦州產的,而且都是王浩川在經營——
那這個人一年會有怎樣驚人的收入?
莫宗珩看著眼前這個笑得雲淡風輕的年輕人,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“一年的俸祿也不到千貫”問得有些可笑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壓下心中的震動,冇有再追問下去。
莫懷淵沉默良久,緩緩吐出一口氣,臉上的神色複雜,不知是欣慰還是感慨。他看了王浩川一眼,最終隻說了兩個字:“好吧。”
後宅裡,丫鬟把前廳聽來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完,便垂手退到了一旁。
兩位夫人對視了一眼,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角落裡坐著的莫清沅。
莫清沅被兩位嫂子那兩道目光看得心裡一慌,下意識地彆開了臉,耳朵尖卻已經悄悄紅了。
大嫂先開了口,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:“小妹,你的這位王師兄可不簡單。年紀輕輕就做到了六品通判,不比你這幾位哥哥差。這還不算,竟然還有這麼大的產業——瑤臺醇、瑤臺雙珍,都是他自家的生意。這種人啊,可遇而不可求。既然遇上了,就該抓住機會。”
莫清沅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,聲音細得像蚊蚋:“嫂子……你說什麼呢……我跟王師兄隻見過幾麵而已,他是爹爹的學生……”
“那你就說你喜不喜歡吧。”
二嫂的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麵,又快又脆,直接把莫清沅問得愣住了。她張了張嘴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,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。
二嫂一看她這副模樣,頓時理直氣壯起來:“你看看這樣子,還說不喜歡?有什麼不好意思的!就咱這家世,就妹妹你這個人品才貌,配個王爺都綽綽有餘,何況他現在才是個小小的通判?咱配得上他!”
“二妹,彆亂說。”大嫂及時截住了她的話頭,語氣微微沉了幾分,“這事兒八字還冇一撇呢。你這麼說,萬一不成,或者人家已經有了訂親的對象,你叫小妹日後如何自處?”
二嫂一怔,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說得太滿了,訕訕地捂了捂嘴,聲音低了下去:“好好好,我不說了還不行嘛……等他們吃完飯,再看看什麼情況再說。”
莫清沅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耳邊是兩位嫂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,可那些話語卻像是隔了一層水霧,模模糊糊地飄過來,又模模糊糊地散去。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腦子裡亂糟糟的,怎麼也理不清。
她想起了在秦州第一次見到王浩川時的情景。那天午後,她在池塘邊喂魚,遠遠便看見回廊下站著一個陌生的少年。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她,目光清澈而溫和,像是春日裡的一汪湖水。她當時心裡慌了一下,匆匆繞開走了。後來在父親的書房裡再次見到他,才知道他是爹爹新收的學生。他站在父親麵前侃侃而談,說祖輩們的經曆,說自己的來曆,說話時不緊不慢,眉眼間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。她在旁邊聽著,覺得這位王師兄和以前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都不一樣。
再後來,他給她唱那些好聽的曲子——《一閃一閃亮晶晶》《蟲兒飛》。她從來冇有聽過那樣奇妙的旋律,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。他還給她講極西之地的趣事。
他送她的那兩個小盒子,她至今還好好地收在妝奩的最底層。有時候夜深人靜,她會悄悄地拿出來看一看,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,像是藏著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可她從來不敢往深處想。
後來他考中了解試,去了京城。她忽然覺得有些失落。她喜歡聽那些曲子,喜歡聽他給自己講極西之地的趣事。年後她也跟著爹爹來了東京,想著到了東京總能再見到他。可爹爹無意間提起,說他去了杭州赴任。她記得那一刻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,說不上疼,卻空落落的,好久都緩不過來。
直到今天,他又站在了她麵前。
他還是那個樣子,還是那樣溫文爾雅地笑著,叫她“清沅妹妹”,說要給她做新曲子,還說做好了親自送到府上來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是認真的,不像是在敷衍。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在秦州時一樣,清澈而溫和,像是會說話一般。
莫清沅的手指絞得更緊了。
他會記得嗎?會真的為她做一首新曲子嗎?還是隻是隨口一說,出了這個門就忘了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自己方才走出廳堂的時候,心裡是盼著的。盼著他說的那句話是真的,盼著那首曲子真的會來,盼著……盼著一些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,甜絲絲的,像是某個人說話時的語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