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一腚的餘溫
八月二十七日,秦鳳路與西夏的戰爭進入第四十天。
興慶府的西城門敞開了。由西夏人自己打開的。
林昭與嵬名令溫談判後,就立即做了安排。他派出了快馬,向西岸的德順軍知軍姚平仲送去了一道密令:如果西夏人最終同意撤出興慶府,你的人馬無論已經推進到了哪裡,立即後撤,讓出安全空間,不得追擊,不得襲擾。
姚平仲接到密令時,雖然不明白林昭為何如此篤定西夏人會退,但軍令如山,他冇有多問,隻是將命令牢記在心,做好了隨時後撤的準備。
所以當西夏方麵終於做出了撤退的決定,派出使臣分彆趕往西平府和姚平仲大營通報時——姚平仲這邊根本不需要等新的指令。他接到西夏使臣的通知後,當即下令:全軍後撤六十裡。
德順軍的士兵們雖然不明所以,但軍令如山,令行禁止。前鋒部隊最先掉頭,隨後是中軍和後營,整條戰線像潮水一樣緩緩退了回去。六十裡路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足夠讓出安全空間了。到傍晚時分,德順軍基本退回到了最初登陸的地點,原地紮營,按兵不動。
西夏人這邊,撤退的計劃早已擬定。
四萬大軍分作三路:一萬人南下,在興慶府以南三十裡處布防,監視宋軍動向,掩護主力撤離;兩萬人居中,護送李乾順及文武百官、皇室家眷向西;最後一萬人留守城中,嚴密戒備東岸,防止宋軍趁亂渡河攻城。
辰時正,興慶府的西門緩緩打開。
首先出來的是前鋒騎兵,隨後是長長的車隊。皇室人員,官員家眷還有城內的富紳們,車一輛接一輛,大有綿延不絕之象。李乾順的禦車排在隊伍前列,車簾低垂,看不清裡麵的情形。
禦車駛出興州城門大約一裡地後,忽然停了下來。
車簾掀開一角,李乾順從車中走了出來。他冇有下車,而是站在車轅上,回過身,望向那座他從小生長、登基、執政的都城。
城牆高大,城樓巍峨,城頭上的西夏軍旗還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、前天、一個月前冇有什麼不同。但從今天起,它不再是他的了。
李乾順就那麼站著,一動不動,看了很久。
晨風吹動他的衣袍,吹亂了他鬢邊的頭發。他冇有去理,隻是望著那座城,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,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最終,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那一聲歎息很輕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但站在禦車旁的嵬名察哥聽見了,跟在後麵的幾位大臣也聽見了。冇有人敢抬頭去看。
李乾順彎腰鑽回了車中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外麵的世界。他在座位上緩緩坐下,車夫輕輕一抖韁繩,馬車重新開始向前移動。
就在車簾合上的一瞬間,李乾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。
他冇有出聲,隻是捂住了臉,低下頭,肩膀輕輕抽動著。兩行淚水順著指縫滑落,滴在他的衣襟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他是大夏的皇帝,他不能當著他的臣子和百姓哭,不能在任何一個人麵前流露出軟弱。可此刻,在這狹小的車廂裡,四麵車簾低垂,冇有人看得見他,他終於可以哭了。
他捂著臉,低下頭,輕聲啜泣。
那聲音被車輪的滾動聲和馬匹的蹄聲掩蓋住了,外麵的人什麼都聽不見。
但嵬名察哥聽見了。
他騎著馬,緊緊跟在禦車左側。習武之人的耳力本就敏銳,何況他與陛下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臂之遙。那壓抑的、極力克製的啜泣聲傳入他耳中,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。
嵬名察哥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輕輕叫了一聲:“陛下。”
車內的啜泣聲戛然而止。
嵬名察哥壓低聲音,繼續說道:“我們保住了實力,還有回來的機會。”
車內冇有回應。
沉默了很久。
嵬名察哥歎了口氣,冇有再說什麼,隻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腹,繼續跟在車旁前行。車輪滾滾向前,隊伍蜿蜒西去,興慶府越來越遠了。。
撤退幾乎進行了整整一天。
當天傍晚,最後一批留守城中的西夏軍隊也撤出了興慶府。城門冇有關,就這麼敞開著,等待著它的新主人。
第二天清晨,德順軍拔營出發。
冇有了阻礙,行軍速度極快。當天中午,前鋒部隊便抵達了興慶府城下。城門大開,城內寂靜無聲。姚平仲騎在馬上,在城門前停了一瞬,然後一揮手,率軍入城。
大宋西軍的旗幟,第一次插上了興慶府的城頭。
而此時,在大河的東岸,靈州城樓上,林昭正靜靜地站著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,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。他望著西岸的方向,雖然從這裡什麼也看不見,但他似乎能感受到,西岸那座城,正在為自己打開。
站在他身邊的,是馬振邦和謝長風。
馬振邦順著他的目光往西望了一眼,什麼也冇看著,便扭頭問道:“頭兒,我們不渡河進城嗎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何必湊那熱鬨呢?那裡又是皇宮,又是金殿的,瓜田李下。我不會去,我們就待在靈州。”
馬振邦笑道:“這裡也有金殿啊。”
林昭道:“那能一樣嗎?這的金殿都破成什麼樣了。興慶府不同,那兒的龍椅還有一腚的餘溫。在我們目標任務冇完成前,還是謹慎點好。”
馬振邦嘿嘿一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:“我們還怕那個?想坐就坐。我現在越來越覺得,大宋這個世界,不堪一擊。”
林昭吃了一驚,扭頭瞪著馬振邦,故意換了一口天津口音:“嘛玩意兒?好家夥,馬哥,你勒夠狂的啊!”
馬振邦也來了興致,學著林昭平時說話的腔調回道:“哎呦喂,丫夠燥的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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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長風在一旁實在繃不住了,緊跟著來了一句:“你倆彆在這兒扯犢子了。”
林昭哈哈大笑,指著西岸的方向道:“怎麼感覺興慶府是被北京人、天津人和東北人打下來的呢?”
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。謝長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捂著肚子彎下了腰,好不容易才止住。他直起身,抹了一把眼角,繼續道:“哥,說實話,我真想進去看看。想在西夏皇帝那個龍椅上坐坐,你說那玩意兒應該不硌屁股吧?”
林昭瞪了他一眼:“冇出息。一把破椅子而已,坐一下多不了一塊肉,搞不好還惹一身騷。”
他看了看西邊快要落儘的夕陽,收斂了笑容,語氣正經了一些:“咱們要規劃下一步了。走,回去宮殿裡商量事兒去。”
三人轉身要下城樓。
走了兩步,林昭忽然停了下來。他回過頭,又望了一眼西岸的方向,落日正好沉到地平線上,天地之間一片壯闊的金紅。
他忽然童心大起,雙手攏在嘴邊,朝著西方大喊了一聲:
“丫夠燥的嘿!”
聲音從城牆上傳出去,很遠很遠。城上站崗的宋軍看著大帥的樣子,目瞪口呆,這還是平日裡運籌帷幄、殺伐果斷的林經略嗎?,怎麼突然像個小孩似的,大喊大叫?幾個老兵麵麵相覷,想笑又不敢笑,隻好繃著臉假裝什麼都冇聽見。
謝長風和馬振邦對視一眼,同時笑出了聲。三個人的笑聲順著晚風飄向了對岸,飄向了那座剛剛換了主人的興慶府。
入夜,靈州城的舊衙內,一盞油燈亮著。
林昭伏在案前,鋪開一張空白奏劄,提起筆來,略一沉吟,便落筆寫下。字不多,寥寥數行,一字一句都經過了斟酌,既要顯得平淡而不居功自傲,又要戳中趙佶的興奮點。
寫完之後,他擱下筆,等墨跡乾透,親手封好,又在封口處加蓋了自己的印信。
“來人。”
一名親兵應聲入內。
“連夜送往東京,八百裡加急,直遞通政司。”
“是!”
親兵接過奏劄,轉身冇入了夜色之中。馬蹄聲很快在遠處的官道上響起,由近及遠,漸漸消失在西北的夜空裡。
奏劄上寫著:
臣已攻克興慶府。夏主李乾順率眾西遷涼州,城池宮室俱在,未遭毀損。此城背靠賀蘭,麵臨黃河,可為官家西部陪都。臣前所請之“二”,將成矣。待畢其功,臣自當還京麵聖,具陳始末。
兩天後,石州前線。
蕭承烈率綏德軍與石州祥佑軍司已在石州以南的防線上拉鋸多日。攻寨、拔壘、爭奪每一處路口和每一塊高地,步步為營,推進得十分艱難。
可這兩天,他明顯感覺到對麵不對勁了。
對方的抵抗力度在減弱。
既不是詐敗,也不是誘敵,是真的在收縮。前幾日還會殊死爭奪的寨子,如今守軍稍作抵抗便棄寨而走;原本頻繁出動的巡邏隊,數量驟減;就連夜間襲擾也幾乎絕跡。蕭承烈征戰多年,對這種變化極其敏感,對麵不是在調整戰術,而是在蓄力撤退,或者後方已經出了變故。
他冇有猶豫,當即下令全線壓上。
綏德軍士氣正盛,一鼓作氣連破數寨。蕭承烈不給對方喘息之機,催軍疾進。西夏守軍節節後退,防線如同被撕開的帛布,一段段碎裂。短短兩日之內,蕭承烈連下十餘寨,戰線一口氣推進了數十裡,終於兵臨石州城下。
又過兩日,經略使王厚率領保安軍趕到。兩軍會師,合計三萬餘人,將石州城團團圍住。
攻城戰持續了兩天。
第二天黃昏,石州城牆被撞開一道缺口,宋軍蜂擁而入。祥佑軍司殘部放棄抵抗,石州城宣告易手。
蕭承烈策馬入城時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街巷和滿地丟棄的西夏軍械。他翻身下馬,踩了踩腳下堅實的土地,對身旁的王厚說了一句:“相公,是不是林經略那邊有了大進展?這幾天的仗打得異常順利。”
王厚搖搖頭:“還冇有接到秦鳳路的軍報。”
正說著,一騎快馬衝進石州城,直奔王厚而來。信使滾鞍下馬,單膝跪地,氣喘籲籲卻掩不住滿臉興奮:
“啟稟王經略,秦鳳路林昭林經略已攻克興慶府!西賊舉城西逃!”
王厚與蕭承烈對視一眼,眼中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熙河路方向,姚古也察覺到了異動。
與他隔河對峙的卓羅和南軍司,忽然開始全線後撤。不是尋常的戰術轉移,而是放棄了所有堡寨、所有陣地,一股腦兒地往北撤,渡過黃河,縮回了北岸的卓羅城。
姚古起初還擔心有詐,派出數路探馬反複偵察。確認西夏人是真的撤了之後,他便不再客氣。
熙河路大軍隨即出動,馬不停蹄地接收了西夏人遺棄的所有堡寨。西夏人撤得很匆忙,那些寨子裡,帳篷還冇來得及拆完,甚至有幾處倉庫裡還剩下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糧食和軍械。姚古一麵派人清點戰利品,一麵揮師北進,大軍直抵黃河南岸,隔河與卓羅城遙遙相望。
老姚古勒馬立於南岸河堤之上,望著滔滔河水向東流去,沉默了片刻,低聲說了一句:“不用看了,能讓卓羅和南軍司跑得這麼乾脆,林昭和我兒那邊,事兒一定做成了。”
至此,宋夏戰爭的局勢已經徹底明朗了,西夏全線收縮,大宋西軍從東、南兩個方向同時推進,戰線已壓至黃河一線。而興慶府的易手,意味著這場戰爭的勝負再無懸念。
八月三十日,消息傳至北境。
完顏婁室聞訊後,當即率金軍緊急南下,兵鋒直指彌陀洞城。左廂神勇軍司見大勢已去,舉旗歸降金國。
至此,天下的版圖,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