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風聲
興慶府,皇宮禦書房。
李乾順坐在禦案之後,麵色陰沉如水。禦案上攤著一份奏報,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殿中的燭火跳動著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,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難測。
晉王嵬名察哥、濮王嵬名人忠、左樞密罔欽祚、右樞密罔欽祚,以及剛剛趕回的中書令嵬名令溫,俱在房中。眾人聽完嵬名令溫一字不漏地轉述了林昭的話後,整個禦書房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冇有人說話。
窗外隻有風聲在響,在這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,一聲接一聲。把眾人極力穩定住的心境重新吹得亂七八糟。
良久,嵬名察哥率先打破了沉默。有一點怒氣,更多的是歎氣。說道:“這個林昭——太囂張了!”
冇有人接他的話。
嵬名察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,噗通響了一聲,便沉了下去,連個回音都冇有。他坐在那裡,胸口起伏著,似乎有種壓抑需要宣泄,而他麵前的同僚們,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憋屈。
隔了很長一段時間,濮王嵬名仁忠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沉重:“不戰而退……對我大夏而言,是一種侮辱啊。”
這句話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,凝固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起來。右樞密罔欽祚抬起頭,看了嵬名人忠一眼,沉聲道:“如果我們有五成的把握,我都不建議撤出興州城。”
說完,他將目光轉向了嵬名察哥。
嵬名察哥閉上了眼,像是要隔絕眼前的一切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再睜開眼時,他眼中的怒意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、不得不麵對現實的疲憊。
“靈州城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了許多,“如果真像嵬名阿榮所說的那樣,如此堅固的一座城池,被宋軍的火炮生生炸塌了城牆——那興州城,也冇有五成守住的把握。”
他環顧了一圈屋內的眾人,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們忽略了宋軍。在過去這一年當中,他們竟然造出了這等威力驚人的武器。這才是我們敗的根本原因。”
禦書房裡又一次陷入了死寂。
冇有人說話。每個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,但那句話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,誰也不願意先說出來。
李乾順開口了。
他冇有發怒,隻是悠悠地,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,冇特彆詢問對象。似乎是在問在場的每一個人:“你們說……為什麼林昭不打興慶府?而是讓我們退出,他占領興慶府?他為什麼願意放我們的軍隊——尤其是放朕一條生路呢?”
他抬起眼,掃視了一圈眾人。
“難道他並不想滅掉我們大夏嗎?”
這個問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,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。是啊,若林昭真有滅夏之力,為何要開出這樣的條件?他明明可以用火炮將興慶府的城牆一段段炸塌,像碾碎靈州城一樣碾碎這裡的一切。可他偏偏冇有。
嵬名察哥皺緊了眉頭,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:“陛下,臣以為……林昭不是不想滅我大夏,而是他不能。”
李乾順的目光移向他:“說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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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手上兵力有限。”嵬名察哥道,“打下靈州、圍困興慶府,已經是他的極限了。若要徹底吞並我大夏全境,他需要翻越整個河西走廊去追擊我軍,沿途補給線拉得太長,稍有不慎就會被截斷。他是怕我們把戰場拖進涼州以西的荒漠裡去——那裡是我們的地盤,不是他的。”
嵬名人忠把話接了過來,他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“晉王所言有理,但恐怕不止於此。林昭此人行事,步步都有後手。他不打興慶府,或許還有一個原因——他在爭取時間。”
“爭取時間?”罔欽祚皺眉。
“對。”嵬名仁忠道,“他占了興慶府,就等於扼住了我大夏的咽喉。而我們退往涼州,看似保全了實力,實則被他趕到了西域的邊緣。他不需要現在就消滅我們——隻要把我們堵在涼州以西,我們十年之內就再也無力東顧。而他呢?他可以騰出手來,去應付金國。”
罔欽祚似乎受到了嵬名仁忠的啟發,接過話道:“他想滅國,卻無力短時間滅國,所以他要占領興慶府這種象征性的滅國之戰的勝利,以便應付朝堂對他擅啟邊釁的攻訐。林昭接下來的戰場恐怕是在朝堂啊。他留下我們——是養寇自重,用我們來在朝廷穩住他的地位。”
這句話一出,所有人又都沉默了。尷尬的沉默。
罔欽祚的話太難聽了。“養寇自重”——什麼時候堂堂大夏竟成了彆人手中的籌碼?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,罔欽祚說的雖難聽,卻句句在理。他們是敗了,敗得連被人利用的價值都要拿來反複掂量。
李乾順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,幾分自嘲:“這麼說來,林昭不是不想滅我大夏,而是他現在顧不上——他要留著我們,替他提升在朝堂的地位?”
冇有人回答。
但每個人都知道,這個答案,八九不離十。
嵬名令溫一直沉默著,這時終於開口了,聲音蒼老而沙啞:“陛下,無論林昭打的什麼算盤,眼下我們隻有兩條路可走。死戰——像察哥說的,不足五成勝算;退出——軍隊、家眷毫發無損,可以找適當時機卷土重來。林昭用我們當籌碼,我們又何嘗不需要時間恢複元氣?接下來就看我們怎麼選。如何定奪,還看陛下的決定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李乾順的身上。
李乾順緩緩站起身來,從書案後走出來,在殿中反複踱步。他低著頭,眉頭緊鎖,腳步時而急促時而緩慢,像他此刻的心緒一般起伏不定。殿中無人敢出聲,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禦書房裡回蕩。
良久,他停下腳步,輕聲說了一句:“朕……需要想一想。”
林昭的打算被西夏人猜了個七七八八。失敗這種事,時也,勢也,不是說失敗的一方就都是傻子。但有一點他們都冇猜到——林昭要興慶府,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。
那就是距離興慶府五十多裡的賀蘭山。
那裡有鐵礦,有煤礦,尤其是令林昭垂涎三尺的——銅礦。西夏早已開采完備,礦山巷道四通八達,礦石堆積如山,旁邊甚至還設立了一座鑄幣廠。這些,林昭要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