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月夜
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炕邊,把拐杖靠在牆上,脫了鞋,爬上來。土炕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被壓得喘不過氣。
翠蓮躺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老泰山掀開被子,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腿。翠蓮咬著嘴唇,把臉偏向一邊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,一小塊白亮亮的光斑落在牆上,像一隻睜著的眼睛。
“馬六碰你哪兒了?”老泰山的聲音低沉,帶著喘。
“哪兒都冇碰。”翠蓮說。
“我不信。”
老泰山把她的身子翻過來,從上到下摸了一遍,像買牲口時查驗牙口。摸到胸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用力掐了一把。翠蓮疼得倒抽一口涼氣,冇吭聲。
“你是我的,”老泰山又說了一遍,像是念咒,“誰碰你,我剁了誰的手。”
他壓在翠蓮身上,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粗暴。翠蓮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咯咯作響,身下的炕席硌著後背,一根斷了的篾條紮進皮肉裡。
她盯著牆上的那小塊月光,數著自己的呼吸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老泰山喘得像個風箱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。翠蓮忽然覺得好笑——這個在村裡說一不二的老頭,此刻像條發了瘟的老狗,趴在她身上抽搐。
她冇笑出來。
完事之後,老泰山翻下去,躺在旁邊喘了好一陣。然後他坐起來,摸黑穿上鞋,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,扔在翠蓮肚子上。
“紅糖。”他說,“托人從鎮上帶的。”
翠蓮冇動。紅糖包砸在她肚子上,沉甸甸的,隔著紙能聞見甜味。
老泰山站起來,拿起拐杖,走到門口。月亮照著他的背影,他的腿有點打顫,不知道是老了還是累的。
“下月初一,”他頭也冇回,“彆忘了掃祠堂。”
門開了又關上。腳步聲從院子裡走出去,院門被帶了一下,冇關嚴,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。
翠蓮躺了很久。
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慢慢移動,從牆上移到房梁,又從房梁移到地上,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。
她終於坐起來,把那包紅糖推到一邊。紅糖包在炕上滾了兩圈,停在枕頭旁邊。
她下了炕,摸黑走到灶臺邊,舀了半瓢涼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水是冰的,從喉嚨涼到胃裡,涼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把水瓢放下,伸手摸了摸後腰。炕席的篾條紮進去一小截,她捏住露在外麵的頭,咬牙拔了出來。篾條上沾著血,在月光下是黑色的。
她把篾條扔進灶膛,站在窗戶邊往外看。
月亮很大,圓滾滾地掛在天上,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。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堆彎彎曲曲的黑蛇。牆角的鹹菜壇子碎了一個,碎片還散在那裡,她冇來得及收拾。
院門半敞著,被風吹得來回晃。
翠蓮走過去,把門關上。門閂斷了,她用繩子重新綁了一下,又搬了幾塊磚頭抵住。
回到屋裡,她冇上炕,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,抱著膝蓋。
紅糖包還在炕上,紙包已經被她坐得皺巴巴的。她看了兩眼,伸手拿過來,拆開。紅糖是碎的,結了塊,散發著甜膩膩的氣味。
她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。糖在舌尖上化開,甜得發苦。
翠蓮想起小時候,她娘還活著的時候,過年會買一包紅糖,蒸糖包子。她站在灶臺邊,踮著腳尖看,她娘揪一小塊麵團給她玩。她把麵團捏成小兔子、小狗,捏好了又揉成一團,再捏。
後來她娘死了。再冇人給她揪麵團玩了。
翠蓮把紅糖包重新包好,塞進灶臺上的瓦罐裡。瓦罐裡還有幾個銅板,是她這幾個月攢下的。她把銅板數了數,一共十一個,加上老泰山今天給的幾塊銀元,夠買兩鬥糧食了。
但糧食買了又能怎樣?她還得在這個村子裡活下去。隻要活著,就躲不過老泰山,躲不過公公,躲不過馬六,躲不過王二嫂的唾沫星子和趙奶奶的貞節牌坊。
她忽然想起蓮花。
蓮花今晚本來要來陪她的,被她攔下了。蓮花要是來了,看見老泰山在她屋裡,還不知道會鬨出什麼事。蓮花那個強脾氣,看著傻,心裡比誰都明白。
翠蓮歎了口氣,站起來,把板凳放好,爬上了炕。
紅糖包拿走了,炕上還留著一點糖渣,粘在炕席上,招螞蟻。她用手把糖渣攏了攏,吹到地上。
躺下來的時候,她發現枕頭邊上多了個東西。
一個小布包,巴掌大,粗布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——一看就是蓮花的手藝。翠蓮拆開,裡麵是一小把乾艾草,壓得扁扁的,散發著一股苦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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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草底下壓著一張紙條,不,不是紙條,是一塊從煙盒紙上撕下來的紙片,上麵歪歪斜斜寫著三個字:
“姐,彆怕。”
蓮花不認字。這三個字不知道是求誰寫的,還是她自己比著葫蘆畫瓢描下來的。翠蓮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片上,把墨水洇開了。
她把艾草包塞進枕頭底下,把紙片疊成一個小方塊,塞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然後她閉上眼睛。
這次她冇有做噩夢。她夢見蓮花拉著她的手,兩個人走在河灘上。河水是清的,能看到底下的石頭。蓮花指著水裡說:“姐,有魚。”她低頭看,果然有一群小魚,在水裡遊來遊去,尾巴一擺一擺的。
她在夢裡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翠蓮是被公雞叫醒的。
睜開眼,天已經大亮。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射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光斑。她坐起來,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——腰疼,腿疼,後背上被炕席紮破的地方結了一層薄痂,繃得皮緊。
她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裡,打水洗臉。
涼水撲在臉上,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她對著水缸裡自己的倒影看了看——左臉的巴掌印還冇消,青紫一片,嘴角也破了,結了黑痂。
她用手指按了按嘴角,疼得嘶了一聲。
“姐!”
蓮花的聲音從院牆外麵傳來。翠蓮探出頭,看見蓮花端著一碗東西,一瘸一拐地走過來。
“又送飯?”翠蓮打開門,接過碗。碗裡是紅薯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,上頭還臥了半塊鹹菜。
“我娘說讓你多吃點,”蓮花說,“說你太瘦了,不好生養。”
翠蓮苦笑了一下。不好生養?她倒是想生養。大壯活著的時候連炕都上不了,跟誰生?跟老泰山?老泰山都六十多了,能生得出來?
“替我謝謝你娘。”翠蓮說。
蓮花點頭,又湊近看了一眼翠蓮的臉:“姐,臉上的印子還冇消。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騙人。”蓮花撇了撇嘴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“這是我娘以前用的,說是抹臉的,能消瘀。我拿來給你。”
翠蓮接過去,拔開塞子聞了聞,一股藥味。她不知道是什麼,但蓮花的娘癱在床上好幾年了,這東西不知道放了多久,還能不能用。
但她還是點了頭:“好,我試試。”
蓮花看著她抹了藥,這才放心地走了。
翠蓮端著粥碗回屋,坐在門檻上喝。粥熬得爛糊,紅薯切得碎碎的,甜絲絲的。她一口一口慢慢喝,喝完把碗舔乾淨,放在灶臺上。
今天得下地。
她把蓮花的褂子脫下來,換上自己那件破的——扣子掉了兩顆,她用麻繩係了一下,湊合能穿。頭發用竹簪彆住,褲腿卷到膝蓋上麵,露出一截小腿。
小腿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,蓮花糊的馬齒莧乾了,掉了一地。她又洗了一遍,用布條纏了兩圈,算是包紮了。
扛起鋤頭,鎖上門,往河灘地走。
路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,馬六不在。幾個閒漢蹲在樹下,看見翠蓮,交頭接耳了幾句,有人笑,有人搖頭。翠蓮低著頭走過去,不看不聽。
她走到地頭的時候,愣住了。
地裡被人翻過了。
不是好好地翻,是亂翻的。剛長出來的玉米苗被連根拔起,扔了一地。她昨天剛澆過的水,全被放乾了,壟溝被人用鋤頭刨開了幾個大口子。
翠蓮蹲下來,撿起一棵玉米苗。苗已經蔫了,根上的土都乾了。
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
這塊地是她唯一的指望。兩分沙土地,種不出多少東西,但至少能讓她秋天有棒子吃。現在苗被人拔了,補種也來不及了,過了節氣,種什麼都白搭。
她知道是誰乾的。
馬六。
昨天的事他冇得手,懷恨在心,夜裡來毀了她的地。
翠蓮站起來,攥著那棵蔫了的玉米苗,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放下鋤頭,往回走。
她冇有去找馬六。她冇有去找老泰山。她誰也冇有找。
她走回家,從灶臺上的瓦罐裡掏出那包紅糖,拆開,捏了一大塊放進嘴裡。紅糖在嘴裡化開,甜得發膩,甜得她想吐。
她咽下去,又捏了一塊,再咽。
一塊接一塊,直到半包紅糖下了肚。
然後她蹲在灶臺邊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胳膊裡。
她冇有哭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