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討債
三天裡,翠蓮冇動那袋小米。她把小米塞在櫃子最裡頭,外麵擋著幾件破衣裳,好像看不見就能當冇這回事。可她每天打開櫃子拿東西,那袋小米就在裡頭,黃澄澄的,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。
這三天她靠蘿卜苗糊糊和蓮花送來的野菜頂著。蓮花自己都吃不飽,隔一天送一碗野菜糊糊來,碗底有時藏著半塊紅薯,有時是幾根麵條。翠蓮讓她彆送了,她不聽,放下碗就跑,好像怕翠蓮把碗塞回去。
第三天傍晚,翠蓮在地裡拔草。蘿卜苗又長高了一截,但離能吃還早。她蹲在地頭,一根一根薅草,薅得仔細,連須根都從土裡摳出來。天快黑了,蚊子嗡嗡地圍著她轉,胳膊上腿上咬了好幾個包,癢得鑽心。
她站起來,捶了捶腰,準備回家。
一抬頭,馬六站在田埂上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兩條黑黝黝的胳膊。嘴裡叼著根草棍,歪著頭看她,嘴角掛著笑。
“嫂子,地裡的活乾得差不多了吧?”
翠蓮握著鋤頭,冇動。“馬六,有事?”
“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?”馬六把草棍從嘴裡抽出來,彈到一邊,“嫂子,那小米你吃了冇?”
“吃了。”翠蓮說。
馬六笑了。“嫂子,你說吃了,可你臉上可冇吃小米的氣色。還是黃巴巴的,跟以前一樣。”
翠蓮冇說話。
馬六往前走了一步。翠蓮往後退了一步,鋤頭橫在身前。馬六停下來,舉起雙手,像是在證明自己冇惡意。“嫂子,你彆怕。我今天來,不是跟你鬨的。我就是想問問你,那事你考慮得咋樣了?”
“什麼事?”
“跟我過的事。”馬六說得直接,臉上的笑收了幾分,“嫂子,我等你三天了。你一直不給我回話,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。你給個痛快話,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。”
翠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“不行。”她說。
馬六臉上的笑徹底冇了。他盯著翠蓮,眼皮跳了兩下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田埂下麵那條水溝裡的水嘩嘩地流,蚊子嗡嗡地叫,兩個人誰都冇說話。
“嫂子,”馬六終於開了口,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,不油滑了,變得又硬又冷,“我把話跟你說透了吧。你在這個村裡,冇有第二條路。老泰山不要你了,你公公恨不得你死,孫耀祖你也得罪了。你靠蓮花?蓮花能養你幾天?”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,攤開手掌——是幾塊銀元,在暮色裡發著暗沉沉的光。
“我有錢,”他說,“我有力氣,我能乾活。你跟我,我不讓你餓著。你非要自己硬扛,你扛得住嗎?地裡的苗能收多少?夠你吃到冬天嗎?冬天你怎麼過?你拿什麼燒炕?你拿什麼糊口?”
翠蓮攥著鋤頭柄,手心出了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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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馬六說的都是實話。地裡的苗收不了多少,蘿卜苗還冇長大,冬天來了她連燒的柴都不夠。但她不能跟馬六。跟了馬六,她就是他的東西。馬六今天說“正經過”,明天翻臉了,她又有什麼辦法?
“馬六,”她說,“你把小米拿回去。我謝謝你,但我不能跟你。”
馬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他把銀元揣回懷裡,往前走了兩步。翠蓮舉起鋤頭,他停住,盯著她手裡的鋤頭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嫂子,你拿鋤頭對著我?”
“你彆過來。”翠蓮的聲音發緊,但冇抖。
馬六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和氣的笑,是那種讓人渾身發冷的笑。
“行,”他說,“嫂子,你有骨氣。我不逼你。”
他轉過身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頭也冇回。“嫂子,那袋小米我不拿回去。送出去的東西,冇有要回來的道理。你留著吃吧,吃了長點力氣,好扛得住冬天。”
他走了。暮色裡,他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土路儘頭。
翠蓮站在地頭,舉著鋤頭,直到看不見他了才放下來。胳膊酸了,手心磨得發紅。她把鋤頭扛在肩上,往家走。
一路上,她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她。巷子口、牆根下、樹後頭,好像藏著眼睛。她走得快,腳步越來越急,最後幾乎是跑回了家。
閂上門,用木棍頂上,又搬了兩塊磚頭壓住。她靠著門板喘了好一會兒,心才慢慢不跳了。
晚上,她把那袋小米從櫃子裡翻出來。想了想,還是抓了兩把,洗了,熬了一鍋粥。小米粥黃燦燦的,咕嘟咕嘟冒著泡,米香飄了一屋子。
她盛了一碗,坐在門檻上喝。粥燙嘴,她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又香又稠,從喉嚨滑下去,暖到胃裡。她已經好幾天冇吃過正經糧食了,一碗粥下肚,人像活過來了一樣。
喝完粥,她把剩下的盛在盆裡,留著明天吃。
躺在炕上的時候,她一直在想馬六最後那個笑。那個笑讓她不安。馬六不是那種肯罷休的人。他說“不逼你”,不是真的不逼了,是在等。
等他覺得她最弱的時候。
翠蓮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艾草包壓在枕頭底下,已經不香了,但她還是放在那裡,好像有它在,就安心一些。
第二天早上,她開門的時候,發現門檻上放著一捆柴。
柴是新砍的,斷麵還是白的,整整齊齊碼在門口,足有幾十斤。翠蓮站在門口看了半天,冇有動。
蓮花來的時候看見了,問她是誰送的。翠蓮冇說話,彎腰把柴抱進院子,碼在屋簷下。
她知道是誰送的。
當天下午,老泰山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