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一口薄棺
木匠姓劉,外號劉半尺,說他量木頭從來不用尺子,伸手一拃就是半尺。他住在村西頭,離蓮花家隔了五六戶人家。翠蓮光著膀子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,天剛亮透,劉半尺正在院子裡刨木板,刨花卷了一地。
劉半尺看見翠蓮光著膀子走進來,手裡的刨子停了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,移開了。
“翠蓮?你咋不穿件衣裳?”
“蓮花她娘冇了,”翠蓮站在院門口,胳膊交叉擋在胸前,聲音儘量放平,“我來給蓮花買口棺材。您這兒最便宜的多少錢?”
劉半尺放下刨子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他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不愛說話,在村裡出了名的悶。他想了想,伸出三個手指頭。
“三塊大洋。”
翠蓮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銀元。老泰山給過她幾塊,加上零零碎碎的銅板,勉強湊了三塊出頭。這是她全部的家當。
“能便宜點不?”她問。
劉半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光著膀子的樣子,低頭想了一會兒。“兩塊八。不能再少了。木料要錢,釘子要錢,我不能白乾。”
翠蓮點了點頭。“行,兩塊八。啥時候能好?”
“明天這時候來拉。”劉半尺轉身走進屋裡,拿了一件舊褂子出來,遞給翠蓮,“你先穿上。你這個樣子滿村跑,不好看。”
翠蓮接過去,抖開。褂子是灰黑色的,補丁摞補丁,一股汗臭味。她顧不上這些,套在身上,袖子長出一大截,卷了兩道才露出手指頭。
“謝謝劉師傅。”她說。
“彆謝我,”劉半尺已經拿起了刨子,頭也冇抬,“棺材錢記得付就行了。”
翠蓮往回走。穿上褂子以後,路上碰見的人少了幾分側目,但還是有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。王二嫂站在門口喂雞,看見翠蓮穿著男人的褂子從村西頭走過來,把手裡的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,叉起了腰。
“喲,翠蓮,這一大早的,從村西頭過來?劉半尺那兒?”
翠蓮冇理她,低著頭走過去。
“嘖嘖嘖,”王二嫂的聲音追著她後背,“昨兒蓮花她娘死了,今兒你就去勾搭劉半尺,你可真是——”
翠蓮停下來,轉過身,盯著王二嫂。
王二嫂被她看得住了嘴,嘴還張著,冇合上。
“二嫂,”翠蓮說,“蓮花她娘死了,我替蓮花去買棺材。你有閒心嚼舌根,不如去蓮花家幫幫忙。她一個傻丫頭,連她娘的後事都張羅不了。”
王二嫂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,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,到底冇說出來。
翠蓮走了。
回到蓮花家,蓮花已經從外麵回來了,蹲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一把野菜,冇洗冇擇,就那麼攥著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菜葉上。
“蓮花,”翠蓮蹲下來,“棺材買好了,明天就能拉回來。兩塊八,薄板,但夠用了。”
蓮花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“姐,你的錢……”
“錢的事你彆管。”翠蓮從蓮花手裡把那把野菜拿過來,一根一根擇,“你娘的後事,你跟我說說,都想請誰?要不要請和尚念經?”
蓮花搖頭。“念不起。我娘活著的時候說了,死了燒張紙就行了,彆花冤枉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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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蓮點了點頭。她把野菜洗了,切了,煮了一鍋糊糊。兩個人都冇胃口,但都吃了,吃得慢,一口一口咽。
中午的時候,柳德厚來了。他帶了幾個人來幫忙,在屋後頭那棵老槐樹底下挖墳坑。幾個男人輪流挖,鋤頭鐵鍬叮叮當當地響。翠蓮和蓮花在屋裡頭給老太太擦身子,換衣裳。
翠蓮那件灰藍褂子已經穿在老太太身上了,不用再換。蓮花又找出她娘活著時最喜歡的一條黑頭巾,給老太太包在頭上。
“我娘說這條頭巾是她出嫁時候買的,”蓮花一邊包一邊說,聲音發哽,“二十多年了,舍不得戴,壓在箱子底下,讓蟲子蛀了好幾個窟窿。”
翠蓮看著老太太包上頭巾的樣子,忽然覺得她像是在睡覺,隻是睡得沉了,叫不醒。
墳坑挖到半人深的時候,王栓來了。他不是來幫忙的,是來傳話的。
“翠蓮,”王栓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,聲音壓得很低,“族長說了,蓮花她娘不是柳溝村的人,是外姓人,不能埋在後山。要埋,得出錢買地。”
翠蓮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“蓮花她娘在村裡住了二十年,生了蓮花,伺候癱了五年。現在人死了,連塊埋的地方都不給?”
王栓搓著手,臉上全是汗。“不是我說的,是族長說的。族長說,外姓人不能進柳家墳地。後山那塊是柳家的地,不是柳家的人不能埋。”
“那就埋在屋後頭,”翠蓮說,“這間屋子是蓮花她爹留下的,屋後頭的地是她家的。”
王栓搖頭。“屋後頭的地也不是蓮花家的。蓮花她爹活著的時候是租的族裡的地,她爹死了以後,地就收回去了。蓮花住了這些年,是族長看她可憐,冇說啥。但現在要埋人,地是族裡的,得族長點頭。”
翠蓮攥緊了門框。
她明白了。這不是地的事,是錢的事。老泰山知道她給蓮花買棺材花了錢,知道她手裡冇幾個子了。現在再來一刀,要收她埋人的地錢。
“多少錢?”她問。
王栓伸出一根手指頭。“一塊大洋。”
翠蓮笑了。不是高興的笑,是那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笑。
“你回去告訴族長,”她說,“蓮花她娘埋定了。埋在我家屋後頭。那塊地是我男人留下的,不是族裡的。誰也管不著。”
王栓愣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翠蓮關上門,靠著門板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她家的屋後頭也有一棵槐樹,地是柳大壯活著時買的,契紙在她手裡。老泰山管不到那塊地。
蓮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。
“姐,”蓮花的聲音很小,“要不就埋在我家屋後頭吧,不用花錢。我娘活著的時候說,埋哪兒都一樣,反正都是土。”
翠蓮轉過身,握著蓮花的手。“就埋在我家屋後頭。那棵槐樹底下,跟你娘喜歡的那棵一樣。”
蓮花又哭了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墳坑挖好了。在翠蓮家屋後頭那棵槐樹底下。
蓮花站在坑邊,往裡看了看,一鐵鍬深,一人多長。她蹲下來,抓了一把坑底的新土,攥在手裡,攥了很久。
“姐,”她說,“謝謝你。”
翠蓮冇說話,蹲在蓮花旁邊,陪著她看那個空空的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