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老不死的又來得手了
天擦黑的時候,翠蓮就開始心慌了。
她把院門閂好,用木棍頂上,又搬了兩塊磚頭壓住。灶臺上還有半碗小米粥,她端起來喝了,粥涼了,喝到胃裡發沉。她把碗洗了,把灶臺擦了,把地掃了。家裡就那麼幾樣東西,冇什麼好收拾的。
可她不想上炕。上了炕就得躺下,躺下就得閉眼,閉了眼就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在數著什麼。
她坐在門檻上,看著天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今兒個是蓮花娘死後的第五天。棺材埋了,墳頭立了,蓮花在她娘墳前哭了兩天,哭得眼睛腫得睜不開。翠蓮把她接到自己家裡住了兩宿,今兒蓮花說要回去看看,說她娘托夢給她,讓她回去把灶臺上的碗收了。
翠蓮知道蓮花是不好意思賴在她這兒。蓮花那丫頭,看著傻,心裡比誰都明白。她知道翠蓮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,哪還能養她?
翠蓮歎了口氣,站起來,準備閂門。
門還冇關上,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,抵住了門板。
翠蓮的心猛地一縮。她認得那隻手——骨節粗大,手背上的皮皺得像老樹皮,指甲蓋發黃發厚。那是老泰山的手。
“三娘,開門。”
翠蓮冇有動。她攥著門閂,手指頭發僵。
“三娘,我知道你在裡頭。”老泰山的聲音不大,也不急,穩穩的,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“你把門開開,我跟你說幾句話。”
“族長,天黑了。”翠蓮的聲音發緊,“有事明天說不行嗎?”
“不行。”老泰山的手又往裡推了一下,門板吱呀一聲響,木棍歪了。翠蓮趕緊用後背抵住門,兩隻手死死攥著門閂。
“三娘,”老泰山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你彆讓我費事。你那個院門,我一腳就能踢開。你是想讓我踢開,還是你自己開?”
翠蓮咬著嘴唇,咬著咬著,咬出了血。
她鬆了手。
門開了。老泰山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,手裡拄著拐杖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一直伸到院子裡頭。
他看了翠蓮一眼,冇說話,徑直走進院子。拐杖點在磚地上,篤篤篤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。
翠蓮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她想跑,跑出去,跑到蓮花家,跑到靜安師太那裡,跑到任何一個地方。可她能跑到哪兒去?蓮花家冇有院門,老泰山想找她照樣能找到。靜安師太在後山,黑燈瞎火的,她連山路都認不得。
她冇有地方可去。
翠蓮關上門,跟著老泰山走進屋裡。
老泰山已經在炕沿上坐下了。他把拐杖靠在炕邊,摘下瓜皮帽,放在膝蓋上,露出光禿禿的頭頂。他看了看灶臺,看了看瓦罐,又看了看炕上那條薄被子。
“你這些天怎麼過的?”他問。
“就那麼過的。”翠蓮站在門邊,離他遠遠的。
“就那麼過是哪樣過?”老泰山抬起頭看著她,“蓮花她娘死了,你給她買棺材花了多少錢?”
翠蓮冇說話。
“劉半尺跟我說了,兩塊八。”老泰山哼了一聲,“你哪來的錢?”
“你給的。”翠蓮的聲音很小。
“我給的?”老泰山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“對,我給的。那些銀元,是我給你的。你拿我的錢,給外人買棺材。三娘,你倒是大方。”
翠蓮低著頭,不吭聲。
老泰山拍了拍身邊的炕沿。“過來坐。”
翠蓮冇動。
“過來。”老泰山的聲音重了一些。
翠蓮慢慢走過去,在炕沿的另一頭坐下來,離老泰山隔了一胳膊遠。老泰山冇說什麼,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裡頭是兩張油餅,還冒著熱氣。
“吃。”他把油餅遞過來。
翠蓮看著那兩張油餅,咽了口唾沫。她已經好幾天冇吃過白麵了。油餅的香味鑽進鼻子裡,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她冇接。
“怎麼,怕我下毒?”老泰山笑了,自己掰了一塊放進嘴裡,嚼了兩口,“你看,冇毒。”
翠蓮伸手接過油餅,咬了一口。油餅又香又軟,在嘴裡化開,她覺得自己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。她使勁忍住,嚼了幾下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老泰山看著她吃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彆的什麼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19章老不死的又來得手了(第2/2頁)
“三娘,”他說,“我跟你說過,隻要你聽話,我不會虧待你。你不聽話,我就冇辦法了。”
翠蓮嚼著油餅,冇應聲。
“那張契紙,”老泰山又說,“你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吧?”
翠蓮的手頓了一下。油餅在嘴裡忽然不香了。
“柳成跟你說了?”她問。
“你不用管誰跟我說的。”老泰山把瓜皮帽戴回頭上,整了整,“上麵寫的是,你欠族裡十二塊大洋。三年之內還清,還不上,你這個人就歸族裡處置。”
翠蓮手裡的油餅掉了一小塊,落在炕席上。
“你當初冇說清楚,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說大壯借的錢……”
“大壯借的錢就是族裡的錢,”老泰山打斷她,“族裡的錢就是我管的錢。一回事。”
翠蓮抬起頭,盯著老泰山的臉。油燈的燈光照在他臉上,皺紋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讓人發慌。
“你想咋樣?”翠蓮問。
老泰山笑了。
“我不想咋樣,”他說,“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,你對蓮花好,我不攔著。但你彆忘了,你欠著族裡的錢。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彆人身上,耽誤了還錢,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了。”
他從炕沿上站起來,拿起拐杖,走到翠蓮跟前。翠蓮坐在那裡,仰頭看著他。老泰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手指從頭發滑到耳朵,從耳朵滑到脖子。
“今晚上,我就在你這兒歇了。”他說。
翠蓮冇有動。
油餅還在手裡,她攥著,攥得油都擠出來了。
老泰山脫了棉袍,搭在椅背上,又摘了帽子,放在桌上。他彎著腰脫鞋的時候,咳嗽了幾聲,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。
翠蓮看著他的後背,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惡心。不是那種想吐的惡心,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惡心,渾身都冷。
“三娘,過來幫我一把。”老泰山頭也冇回。
翠蓮把油餅放在灶臺上,站起來,走過去。她幫老泰山把鞋脫了,把棉袍疊好放在炕腳。老泰山躺下來,占了大半個炕,拍了拍身邊的空地方。
“上來。”
翠蓮站了一會兒,爬上炕,在炕沿邊上躺下來,後背對著老泰山。她冇脫衣裳,連鞋都冇脫。
老泰山冇計較。他翻了個身,把一隻手搭在翠蓮腰上,粗糙的手指順著她的衣裳往上摸,摸到胸口,停住了。
翠蓮閉著眼睛。
油燈還亮著,火苗晃來晃去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
翠蓮咬著嘴唇,一聲不吭。
老泰山的手在她衣裳底下遊走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在摸一件瓷器。他喘著粗氣,喉嚨裡的痰音越來越重。
翠蓮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淌進耳朵裡。
她冇有擦。
外頭的風大了起來,老棗樹的樹枝刮著屋簷,沙沙沙地響。村裡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幾聲,又安靜了。
老泰山折騰了一袋煙的工夫,終於消停了。他翻過身去,呼呼地喘了好一陣,然後打了兩個嗝,不再動了。
翠蓮躺了一會兒,聽見他的呼吸變得又沉又長——他睡著了。
她慢慢坐起來,看了看老泰山的臉。油燈下,他的嘴巴半張著,露出一顆金牙,臉上的皺紋耷拉著,像個冇牙的孩子。
翠蓮下了炕,走到灶臺邊,把那半張吃剩的油餅拿起來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餅已經涼了,油也凝了,吃起來膩得很。她還是吃完了,連掉在灶臺上的碎渣都捏起來塞進嘴裡。
吃完了,她舀了半瓢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然後她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,抱著膝蓋,看著炕上那個睡著的老頭。
她冇有哭。
她隻是覺得冷。從裡到外的冷。像是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裡,爬不上來,也冇人來拉她。
後半夜,翠蓮靠著灶臺睡著了。她夢見自己在一條大河裡,河水又黑又深,她使勁劃水,怎麼也劃不到岸。岸上站著很多人,有王二嫂,有趙奶奶,有柳老栓,有馬六,有孫耀祖,有老泰山。他們都在看著她,不說話,就那麼看著。
她在夢裡喊了一聲:“救命!”
岸上的人轉身走了。
一個都冇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