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活不長
翠蓮站在門後,手放在門閂上,冇動。
“劉師傅?”她又問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警惕。
“是我。”“翠蓮,你把門開開,我跟你說句話,說完就走。”
翠蓮猶豫了一下,把門開了一條縫。
“劉師傅,啥事?”
劉半尺往後退了一步,離門遠了些,像是怕翠蓮不放心。“你彆怕,我不進去。就是跟你說一聲,蓮花她娘那口棺材,剩下的八毛錢,你彆還了。”
翠蓮愣了一下。“為啥?”
“不為啥,”劉半尺說,“那口棺材用的是邊角料,不值兩塊八。我當初要多了。”
翠蓮不傻。邊角料做不了棺材。
“劉師傅,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
劉半尺沉默了一會兒,把聲音壓低了。“翠蓮,我跟你說句實話。你一個寡婦,在村裡不容易,那八毛錢我不要了,你留著買點糧食。”
翠蓮的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她忍住了,冇讓劉半尺看見。
“劉師傅,謝謝你。錢我會還的。”
劉半尺擺了擺手,轉身要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翠蓮,還有一件事。”“老泰山手裡那張契紙,我聽說是假的。柳大壯活著的時候,冇跟族裡借過錢。你仔細想想,彆被他唬住了。”
翠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她問。
劉半尺冇回答,轉身走了。
那張契紙是假的。老泰山拿一張假契紙騙她按了手印,騙她說欠了十二塊大洋,騙她說還不上就歸族裡處置。
去告老泰山?
老泰山在村裡當了二十年族長,她去了,人家信她還是信老泰山?去跟老泰山對質?老泰山會反咬一口,說她跟劉半尺勾搭成奸,說她是想賴賬。到時候倒黴的不是老泰山,是她和劉半尺。
翠蓮蹲下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胳膊裡。
老泰山不僅要她的身子,還要她這個人。簽了那張契紙,她就不是她的了。
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,她才站起來,腿麻了,扶著牆慢慢走回屋裡,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第二天早上,翠蓮是被院門拍醒的。
“翠蓮!翠蓮!開門!”
是柳成。
翠蓮趕緊爬起來,披上衣裳,跑到院門口,拉開門閂。柳成站在門口,臉上全是汗,神色慌張。
“翠蓮,出事了。”他喘著粗氣,“族長讓你去祠堂,現在就去。”
翠蓮的心一沉。“啥事?”
柳成看了看左右,壓低聲音說:“族長知道了。知道你去後山找尼姑,知道劉半尺昨晚上來找你。他說你跟劉半尺有那種事。要審你。”
翠蓮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跟劉半尺啥事都冇有!”她說。
柳成搖了搖頭。“我跟族長說了,他不信。
翠蓮站在門口,她想去叫蓮花,又怕連累了蓮花。她想跑,又跑不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氣,跟著柳成往祠堂走。
翠蓮低著頭,不看不聽,隻管往前走。
祠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。看見翠蓮來了,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,像躲瘟神一樣。
翠蓮走進去,看見劉半尺跪在祠堂當中,低著頭。他旁邊站著柳德厚和王栓,兩個人麵無表情。老泰山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壺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跪下。”老泰山放下茶壺。
翠蓮冇有跪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老泰山。
“族長,我做錯了啥?”
老泰山的臉色沉了下來。“你做錯了啥?你跟劉半尺勾搭成奸,夜半三更私會,敗壞柳家門風。你做錯了啥,還用我說?”
“我冇有。”翠蓮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劉師傅是來跟我說棺材錢的事。說完就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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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棺材錢?”老泰山冷笑了一聲,“劉半尺,你說,你去找她乾啥?”
劉半尺抬起頭。“我跟翠蓮說,她欠我的八毛錢不用還了。說完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倒是好心。”老泰山哼了一聲,“一個光棍,半夜三更去一個寡婦家,說不用還錢了。你當村裡人是傻子?”
“族長,我說的都是實話。”劉半尺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實話?”老泰山站起來,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,“你跟她要是冇有那種事,你為啥不要她的錢了?你劉半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?”
祠堂外麵的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。翠蓮聽見有人在說“不要臉”,有人說“早看出來了”,還有人說“沉塘算了”。
她的腿開始發抖。
“族長,”她開口了,聲音有點啞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我跟劉師傅清清白白,不怕查。”
“查?”老泰山盯著她,“你讓我怎麼查?你們有冇有那種事,隻有你們自己知道。”
他走下來,走到翠蓮麵前,離她很近。翠蓮聞見他身上的旱煙味,混著老頭的體味,衝鼻子。
“三娘,”他的聲音壓低了,低得隻有她能聽見,“你跟我那些事,你以為我不知道?你在村裡跟多少個男人睡過,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說出來?”
翠蓮的臉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紙。
“你要是老老實實聽話,我不為難你。”老泰山的聲音還是那麼低,“你要是不聽話,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來。到時候你彆說在柳溝村待不下去,附近幾個村子你都彆想待了。”
翠蓮的嘴唇在發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三娘,你彆不識好歹。”老泰山退後一步,聲音大了起來,“按族規,寡婦跟人私通,要沉塘。我念你是初犯,不跟你計較。但你得簽個東西。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,抖開。
翠蓮認出來了,還是那張契紙。
“你把這張契紙簽了,按了手印,以後老老實實待在村裡,聽族裡的話。以前的事,我不追究。”
翠蓮看著那張契紙,又看了看劉半尺。劉半尺跪在地上,低著頭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她知道自己冇得選。
“我簽。”翠蓮說。
老泰山把契紙遞過來,她吸了一口氣,把手穩住,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——
然後她按了手印。
老泰山把契紙收好,揣進袖子裡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“行了。三娘,你回去吧。以後好好過日子,彆再惹事了。”
翠蓮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出祠堂。
身後傳來老泰山的聲音:“劉半尺,你私闖寡婦家,按族規,罰你五塊大洋。三天之內交上來,不然逐出村子。”
外麵的人群還圍著,看她出來,又讓開一條路。王二嫂站在人群前麵,雙手叉腰,大聲說:“看,出來了。不要臉的東西,還有臉出來。”
翠蓮從她身邊走過去,冇有說話。
她一直走,走回家,閂上門,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過了很久,院門被人輕輕敲了敲。
“姐?姐?你在裡頭嗎?”是蓮花的聲音。
翠蓮冇有應。
蓮花又敲了敲。“姐,你開門,是我。”
翠蓮慢慢站起來,拉開門閂。蓮花站在門口,眼睛紅紅的,臉上還有淚痕。她一看見翠蓮就撲過來,抱住她。
“姐,我都聽說了。老泰山不是人!”
翠蓮摟著蓮花,冇有說話。
“姐,你彆怕。不管出啥事,我都陪著你。”蓮花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翠蓮的肩膀上。
翠蓮摸著蓮花的頭發,一下一下地摸。
“蓮花,”她說,“我冇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