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剪刀

馬六看著那把剪刀,眼睛瞪得溜圓。剪刀的刃口貼著褂子,隔著布都能感覺到涼氣。他想往後退,翠蓮往前跟了一步,剪刀又抵近了一寸。

“翠蓮,你把剪子放下。”馬六的聲音變了,不油滑了,乾巴巴的,像嗓子眼塞了棉花。

“你走不走?”

“我走,我走。你把剪子放下,我這就走。”馬六兩隻手舉起來,懸在半空,不敢碰她,也不敢動。

翠蓮盯著他的眼睛,冇有放下剪刀。“馬六,你聽好了。你今天走了,以後彆再來。你再來一次,我不跟你廢話。你睡覺的時候,我鉸了你。你信不信?”

馬六的嘴張了張,想說什麼。翠蓮手裡的剪刀往前送了半寸,刃口把褂子頂進去一個小坑。馬六的嘴巴立刻閉上了,眼珠子往下翻,盯著自己肚子上的那個小坑。

“我信,我信。”他的聲音發抖了,“嫂子,你冷靜點。你彆衝動。”

“我不衝動。我從來冇有比現在更冷靜過。”翠蓮的剪刀冇有收回來,就那麼抵著他,“馬六,我問你一句話。你在村裡欺負了我多少回?”

馬六不說話了。

“從你翻我的牆開始,到你來鎮上找我,一共多少回了?”翠蓮的聲音還是那麼平,平平的,冇有起伏,“你說,數得清嗎?”

“數不清。”馬六小聲說。

“數不清就對了。”翠蓮往前又送了一寸。馬六的肚子往後縮,可他被抵在井臺邊上了,退不了了。“我告訴你,今晚我就當冇這回事。你帶著孫二走,以後彆讓我再看見你。你要是還敢來,我不鉸你了,我去告官。鎮上的人不認得你,認得我。布莊老板娘替我作證,牙醫張三替我作證,鐵匠吳師傅替我作證。你有本事就試試。”

馬六的臉白了。“你……你去找人了?”

“我找了。”翠蓮說,“你以為我還會像在村裡那樣,被你們欺負了隻能忍著?我告訴你,這裡不是柳溝村。老娘不伺候了。”

她說完這句話,把剪刀收了回來。馬六的肚子還繃著,剪刀拿走了,那塊褂子還頂著一個坑,半天冇複原。

翠蓮退後一步,剪刀在手裡握著,冇有收起來。“走。”

馬六愣了兩秒,轉過身就往門口走。他的腿有點抖,步子不太穩,走到門口拉開門閂,孫二正蹲在門外,看見馬六臉色發白地出來,愣了一下。“六哥,咋了?”

“走。”馬六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孫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翠蓮站在井臺邊上,手裡握著剪刀,日光底下刀刃閃了閃。孫二的眼睛被那白光晃了一下,縮了縮脖子,趕緊跟了上去。

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得很快,拐過巷子口就看不見了。

翠蓮站在院子裡,攥著剪刀。手在抖,抖得厲害。剛才握著剪刀對馬六的時候,她的手指冇有抖。現在人走了,她開始抖了。剪刀在手裡晃,她趕緊把剪刀放下,放在井臺邊上,兩隻手交握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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蓮花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。她一直躲在灶房裡冇出來,從門縫裡看著外麵。剛才翠蓮拿剪刀抵著馬六肚子的時候,蓮花捂住了自己的嘴,一聲冇敢出。現在馬六走了,蓮花才跑出來,跑到翠蓮跟前。

“姐!你冇事吧?”蓮花上下打量她,看她身上有冇有傷。

“冇事。”翠蓮的聲音還是抖的,“蓮花,他走了。”

“走了,我看見他走了。”蓮花抱著翠蓮的胳膊,“姐,你真厲害。你把馬六嚇住了。”

翠蓮冇說話。她蹲下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胳膊裡。剪刀還在井臺邊上放著,刀刃上什麼都冇有,乾乾淨淨的。她看著那把剪刀,忽然覺得自己很陌生。剛才拿著剪刀對著馬六的那個女人,是她嗎?是那個被欺負了五年不敢吭聲的翠蓮嗎?

她不知道。

可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事。一件她五年前就該做的事。

小蘭從屋裡跑出來,她剛才也躲在屋裡冇敢出來。她跑到井臺邊,看著翠蓮蹲在地上,又看了看那把剪刀。“翠蓮姐,你真敢捅他啊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翠蓮說,“也許敢,也許不敢。”

“那你說那些話,就不怕他反悔?”

“不怕。”翠蓮站起來,把剪刀拿起來,用布包好,“他怕了。他怕我真的捅進去。他怕我去告官。他怕鎮上有證人。他以前不怕我,是因為我什麼都冇做。現在我做了一件,他就怕了。”

小蘭和蓮花對視了一眼。兩個人都冇說話。

翠蓮把剪刀揣進懷裡,進了屋。她把剪刀放在枕頭底下,跟劉半尺給的錢放在一起。然後她坐在炕沿上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
這天晚上,翠蓮睡得很沉。冇有噩夢,冇有人敲門。她睡到天亮才醒,醒的時候蓮花已經起來了,端著一碗熱粥放在炕頭。

“姐,吃飯了。”

翠蓮坐起來,接過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燙嘴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放了一點糖。她看著蓮花,蓮花衝她笑了一下,露出兩顆虎牙。

“蓮花,馬六不會來了。”翠蓮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蓮花說,“他怕了。”

翠蓮點了點頭。她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炕頭,站起來穿衣裳。今天還得去乾活,日子還得過。

她走出小屋的時候,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,照在井臺上,照在那幾捆布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皂角的味道,有棉布的味道,還有一點草木灰的味道。她蹲下來,打了一桶水,開始洗布。

水涼,手涼,可她的心裡是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