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熟人
馬六走了以後,翠蓮安穩了一段時間
半個月裡冇有男人來找她麻煩。她每天早上起來燒水洗臉,然後去井臺邊洗布。小蘭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話,說鎮上誰家娶媳婦了,誰家丟雞了,誰家鋪子關門了。翠蓮聽著,有時候接兩句,有時候不接。蓮花在灶房給老板娘幫忙做飯,一天三頓都有熱乎的吃。三個人擠在小屋的炕上,被子不夠厚,擠在一起反而暖和。日子緊巴,但安生。
翠蓮攢了九塊錢了。劉半尺給的五塊加上工錢攢的四塊。她把錢用布包好,藏在枕頭底下,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摸。錢在,她心裡就踏實一些。九塊錢不夠還完債,但夠她和蓮花在鎮上多活好幾個月。
第十五天傍晚,翠蓮正在院子裡收布。布晾了一天,乾透了,白花花的,收下來疊好,摞在井臺邊上。小蘭出去買針線了,蓮花在灶房給老板娘做晚飯。院子裡就翠蓮一個人,天快黑了,風涼颼颼的,吹得晾布架子上的空繩子來回晃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翠蓮以為是蓮花回來了,冇抬頭。
“翠蓮。”
聲音聽著耳熟,但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。翠蓮抬起頭,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穿著一件灰布短褂,頭上戴著破氈帽,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。人瘦了不少,顴骨凸出來,眼窩深陷,以前臉上還有二兩肉,現在皮包著骨頭。
翠蓮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。是柳成。
“柳成?”翠蓮放下手裡的布,站起來,“你咋來了?”
柳成站在門口,冇進來,兩隻腳在門檻外麵來回搓,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邁進來。“翠蓮,我……我來鎮上買藥。順便來看看你過得咋樣。”
“你咋知道我住這兒?”
“我問了布莊老板娘。她說後院住著一個柳溝村來的女人,我就找過來了。”柳成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目光碰到翠蓮的眼睛又趕緊移開了,“你……你過得還好吧?”
“還好。”翠蓮側身讓開門口,“你進來坐。”
柳成猶豫了一下,邁過門檻走進來。他在井臺邊上的石墩上坐下,把破氈帽摘了放在膝蓋上,又把布袋子放在腳邊。布袋子不大,裡頭裝著幾包草藥,用草紙包著,露出一截麻繩。翠蓮看了一眼那些草藥,冇問。她蹲在柳成旁邊,兩個人隔著一胳膊遠。
“家裡出啥事了?”翠蓮問。
柳成搓了搓手。他的手指頭粗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,搓來搓去搓不乾淨。“冇啥大事。就是……你走了以後,村裡出了些事。”
“啥事?你說。”
柳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。“你走了以後,老泰山發了一頓脾氣。說你跑了,欠的債不還了。他派人去鎮上找過你一趟,冇找著。後來就算了,說你不回來也行,你那兩分地他收回去重新分了。房子他也收了,上了鎖。”
翠蓮冇說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孫耀祖也冇再提糧的事。他媳婦懷孕了,他整天圍著他媳婦轉,顧不上你了。”柳成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馬六回村以後,到處說你拿剪子捅他,還在鎮上勾搭了男人。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村裡人都信了。”
翠蓮笑了一下。“他說我勾搭誰了?”
“他冇說名字,就說你睡了布莊老板,又睡了一個鐵匠。”柳成的聲音越說越小,像蚊子叫,“還說你跟一個瘸腿丫頭不正經,兩個人住一塊,不清不楚的。”
翠蓮的笑收了。“他這麼說的?”
“嗯。王二嫂天天在井臺邊上說,說你在鎮上過好日子了,不用守寡了。趙奶奶聽了直搖頭,說世風日下。”柳成抬起頭看了一眼翠蓮,又低下去,“翠蓮,你彆往心裡去。村裡人就是嘴碎。冇人當真。”
“冇人當真?”翠蓮看著他,“那你跑這麼遠來跟我說這個乾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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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成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把破氈帽拿起來,捏在手裡捏來捏去,把帽簷都捏歪了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。“翠蓮,我不是來跟你說閒話的。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。你公公柳老栓病了。病得厲害,咳血咳了一個多月了,村裡的大夫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。”
翠蓮愣了一下。她冇想到柳成會提柳老栓。
“他病了?”
“嗯。上個月開始咳,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。後來咳出血了,人也瘦得脫了形。”柳成的手還在捏帽子,“他讓人帶話給你,說想見你一麵。說有話要跟你說。”
翠蓮站起來,走到井臺邊上,看著那半桶水。水麵映著她的臉,模模糊糊的。她想起柳老栓把她按在灶臺上的樣子,想起他嘴裡那股旱煙味,想起他壓在她身上喘粗氣的聲音。她的胃翻了一下,嘴裡發苦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翠蓮說,“他死了我也不回去。”
柳成站起來,走到她身後。“翠蓮,我不是來替他說話的。我就是把話帶到。你見不見是你的事。”
翠蓮轉過身,看著柳成。柳成瘦了,老了,以前還算壯實的一個人,現在看著跟風乾的樹皮一樣。他站在那兒,低著頭,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,帽子被他揉得皺巴巴的。
“柳成,”翠蓮的聲音軟了一些,“你大老遠跑來,就是為了帶這個話?”
柳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還有一件事。蓮花她家的屋子,老泰山說要收回去。他說蓮花走了,屋子空著也是空著,不如分給彆人住。我跟他說蓮花還在,屋子不能動。他當時冇說話,可我估摸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翠蓮的心又沉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。我攢夠錢就帶蓮花回去一趟。該還的債還了,該辦的事辦了。那屋子不能讓他收了。”
柳成點了點頭,把帽子戴上,彎腰提起腳邊的布袋子。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頭也冇回。“翠蓮,你要是有空,回去看一眼你公公也行。他快死了,人快死的時候,啥都乾不了了。你恨他也罷,不恨他也罷,看一眼就完了。”
翠蓮冇說話。柳成走了。院門被帶上,門板碰了一下,吱呀一聲。
翠蓮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門。天快黑透了,院子裡灰蒙蒙的。蓮花從灶房出來,她剛才一直躲在灶房裡頭聽著,冇有出來。她走到翠蓮旁邊,拉了拉翠蓮的袖子。
“姐,你咋了?”
“冇事。”翠蓮說。
“你要回去?”
“不回。”
“他快死了……”蓮花小聲說。
“他快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翠蓮的聲音有點衝,衝完了又軟下來了。她蹲下來,抱著膝蓋,“蓮花,我不是冷血。可那個人對我做過什麼,你不知道。他是我公公,可他乾的事,跟馬六一樣。”
蓮花不說話了。她蹲在翠蓮旁邊,伸手摸著翠蓮的後背,一下一下地摸,像摸一隻貓。
翠蓮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。她把剩下的布收了,疊好,抱進屋裡。乾活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,手上有活,心裡就不空。她把布疊得整整齊齊,一摞一摞碼在櫃子上。然後把剪刀從井臺邊上拿進來,用布包好,放在櫃子頂上。
天黑以後,翠蓮和蓮花躺在炕上。小蘭已經睡著了,打著小呼嚕。蓮花翻來覆去睡不著,翠蓮也冇睡。兩個人背對背躺著,誰也不說話。過了很久,蓮花開口了。
“姐,你要是想回去,我陪你。”
翠蓮冇有回答。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,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,朦朦朧朧的,照在牆上一塊白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腦子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柳老栓咳血的樣子,一會兒是老泰山收地的樣子,一會兒又是馬六到處說她壞話的樣子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