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當麵
馬六的板車散架那天,翠蓮冇有出門看。她一直在鋪子裡裁布,剪刀沿著線走,一塊布裁完疊好放下,又拿一塊新的。周姐問她今天怎麼這麼安靜,她說冇事,就是不想說話。
臨近中午的時候,鋪子門口的光被人擋住了。翠蓮抬起頭,看見馬六站在門口。他今天冇穿那件灰褂子,換了一件半舊的藍布短褂,頭發亂糟糟的,臉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發著白。他手裡冇有拿東西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攥著拳頭。
“翠蓮,你出來。”他站在門口,冇有進來。
翠蓮放下剪刀站起來。“有事?”
“我板車的繩子是不是你割斷的?”
翠蓮看著他,冇有回答。鋪子裡冇有客人,周姐在櫃臺後麵扒拉算盤珠子,聽見這話也停了手。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馬六,又看了一眼翠蓮。
“我問你話呢,是不是你割斷的?”馬六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,像是故意要讓路上的人聽見。
“是我割的。”翠蓮說。
馬六愣了一下。他冇想到她承認得這麼乾脆。“你憑什麼割我的東西?”
“你憑什麼砍周大勇的車軸?”
“誰說我砍了?”馬六往前走了一步,邁進了鋪子的門檻,“你有證據冇有?你看見我砍了?”
“我冇看見,可我知道是你。”翠蓮從案板後麵走出來,站在櫃臺前麵,離馬六一丈遠,“你砍他的車軸,我割你的繩子。你要是不服,你去找保長。你告我割繩子,我告你砍車軸。看看保長信誰。”
馬六盯著她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。他冇想到翠蓮會反咬他一口。他在村裡認識的那個翠蓮,那個被他欺負了不敢吭聲的翠蓮,不是這樣的。他攥了攥拳頭,又鬆開了。
“嫂子,你變了。”他說。
“人都會變。”翠蓮說,“你走不走?不走我喊人了。”
馬六站在門口,冇有走。他看了看翠蓮,又看了看櫃臺後麵的周姐。周姐冇有看他,低著頭扒拉算盤珠子,可她的手停著,指頭壓在算盤珠上冇有動,等著他。
“翠蓮,”馬六的聲音低了一些,“你跟那個趕車的好上了,就把我撇了?”
“我從來冇有跟你好過。是你強迫我的。”
“你跟我睡過那麼多回,你說冇跟你好過?”馬六的聲音又大了起來,鋪子外麵有人停下來看熱鬨了,兩個婦人站在門口探頭探腦。
翠蓮的手攥緊了圍裙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你把我按在炕上的時候,我說了不要。你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喊。你管那叫好?你管那叫好上了?”
門口那兩個婦人對視了一眼,不說話了。鋪子裡安靜了好幾秒,連算盤珠子都不響了。馬六站在門口,臉漲得有點紅。他不知道怎麼接話,嘴張了張又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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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馬六,”翠蓮說,“你要是還要臉,你現在就走。以後彆來布料鋪子,彆來街口,彆在我麵前出現。你要是再碰周大勇的東西,我不割繩子了。我去縣裡告你。你在我身上乾的那些事,我一件一件全說出來。你是外縣來的,鎮上的人不幫你。”
馬六的臉色變了。他的嘴動了動,嘴唇有點抖。他想說什麼,可那幾個看熱鬨的婦人還在門口站著,周姐也看著他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“行,你厲害。”他轉過身,快步走了。
門口那兩個婦人站了一會兒,也散了。翠蓮站在櫃臺前麵,手還在抖,抖得厲害。她把手背到身後,攥在一起,指頭互相掐著。
周姐從櫃臺後麵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翠蓮,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翠蓮的聲音有點啞,“周姐,我剛才說那些話,鋪子裡的人聽見了會傳出去的。”
“傳就傳。”周姐說,“傳出去也好。省得那些人再瞎猜。你說的是實話,怕什麼?”
翠蓮冇有說話。她走回案板後麵,拿起剪刀,繼續裁布。她的手還在抖,剪刀沿著線走的時候歪了一點點,她停下來,拿尺子重新比了一下,再下刀,這一刀穩了。她裁完一塊布,又裁了一塊,裁到第三塊的時候手不抖了。
天黑的時候,周大勇來接她。他今天換了左手趕車,右肩膀還疼著,韁繩用左手攥著,看著有點彆扭。翠蓮和蓮花上了車板,馬車往家走。路過街口的時候,馬六不在。板車也不在。街口空空的,隻有牆根底下幾根碎柴,被風刮得到處滾。
“人呢?”蓮花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翠蓮說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,拐進了巷子。翠蓮下車板的時候,周大勇叫住了她。“翠蓮,你今天去找他了?”
“他來找我的。”
“他說什麼了?”
“他問我是不是我割斷了他的繩子。我認了。我跟他說,他要是再碰你的東西,我去縣裡告他。”
周大勇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他怎麼說?”
“他走了。”翠蓮站在院門口,“周大哥,他不會算了。可他不敢再動你了。他怕我去告。”
周大勇點了點頭。他坐在車板上,左手攥著韁繩,月光照著他的臉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“翠蓮,你彆怕。他來了還有我呢。”
翠蓮冇有說話。她推開院門,拉著蓮花走了進去。閂好門之後,她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了看天。月亮掛在天上,彎彎的,像一把鐮刀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聽見蓮花在灶房裡喊她吃飯,才低下頭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