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酒桌
孫德厚帶翠蓮去的地方叫聚仙樓,在縣城最繁華那條街上,門口掛著兩排紅燈籠,樓上樓下都亮著燈。
樓上樓下都坐著人,劃拳聲、說笑聲、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,吵吵嚷嚷的。
翠蓮跟著孫德厚上樓的時候,樓梯上有人端著菜下來,差點跟她撞上,湯水灑出來幾滴濺在她鞋麵上,她往旁邊讓了一下,對方冇吭聲就過去了。
二樓包間的門推開的,裡頭坐了五六個男人,都穿著綢褂長衫,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。看見孫德厚進來,都站起來打招呼,笑著寒暄。有人看見孫德厚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,笑容頓了一下。
孫德厚笑著攬了一下翠蓮的肩膀,拍了拍。“這是我鋪子裡的管事,姓李。以後外地的買賣她跟著打理。”
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,嘴上說著“孫老板好眼光”之類的話,目光卻在翠蓮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移開。翠蓮低著頭,跟著孫德厚在桌邊坐下。她旁邊坐著一個胖男人,圓臉大肚子,一坐下就開始跟她搭話。“李管事,看著麵生啊,以前在哪個鋪子乾過?”
“鄉下來的,剛來縣城不久。”翠蓮說。
“鄉下來的?哪個鄉?”
“河橋鎮。”
“河橋鎮?那地方我去過,小地方,冇什麼好買賣。”胖男人咧嘴笑了一下,“你來縣城跟著孫老板,算是走對路了。”
翠蓮冇有再接話。孫德厚在桌子對麵跟其他人碰杯,酒一杯接一杯倒下去,喝得熱熱鬨鬨。胖男人被旁邊的人叫去喝酒了,翠蓮才鬆了口氣。她坐在位子上,端起了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水是涼的,她咽下去,把杯子放在了桌上。
酒過三巡,飯桌上的人喝得臉上泛紅,話越來越多。有人拍著桌子講故事,有人端了酒過來挨個敬。翠蓮坐在那裡不動,筷子夾了兩口菜之後就放下了,冇有再動。有人端著酒走到她麵前,是個瘦高個,臉喝得通紅。“李管事,你是新來的,怎麼也得喝一杯。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翠蓮說。
“不喝酒怎麼行?孫老板的管事,不會喝酒以後怎麼跟人打交道?”瘦高個把酒杯往她麵前舉了舉,“就一杯,意思意思。”
翠蓮冇有接,往旁邊挪了一下。瘦高個跟著湊上來,酒杯差點碰到她的手背。她正想站起來,孫德厚從桌子對麵走了過來,伸手接過瘦高個手裡的酒杯。“老周,彆為難她了。她剛來,還冇學會。”他替翠蓮喝了那杯酒,笑著攬了攬瘦高個的肩膀,“來來來,咱倆再碰一個。”
瘦高個被孫德厚拉走了,翠蓮重新坐回椅子上。她低下頭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攥緊了又鬆開,攥緊了又鬆開。包間裡的酒氣越來越重,菜涼了也冇人再動,幾個男人還在喝,杯盤狼藉,酒灑在桌布上,留下一攤一攤的暗黃色印子。
翠蓮不知道坐了多久,隻聽見孫德厚終於說了一聲“散了吧”,幾個男人才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外走。她也站起來,跟在孫德厚身後出了包間,下了樓。走出聚仙樓門口,夜風一吹,她才覺得清醒了一些。
街上人少了,店鋪都關了門,燈籠還亮著幾盞,照得石板路上一層昏黃的光。孫德厚走在她旁邊,步子不快不慢,臉上泛著一層紅,喝了不少酒。
“大姐,”他開口了,“你今晚做得不錯。以後這種場合還會有,慢慢就習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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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孫老板,”翠蓮冇有停下步子,“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種地方?”
“帶你認認人。”
“我就是個乾活的。鋪子裡的事我做,見人的事不用我做。”翠蓮停下來看著他,“你帶我去,是想讓那些人知道你身邊帶了個女人。你拿我當招牌。”
孫德厚也停下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嘴角帶著笑,可那笑跟平時不太一樣,多了一點酒意帶來的鬆弛。“大姐,你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做什麼?”
“我不明白的話,怕到時候說不清楚。”
“你跟我有什麼不清楚的?”孫德厚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麵前。翠蓮聞見他身上的酒味,混著那股香粉味,比平時濃烈。“大姐,你在我這兒住了這些天,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有數。我帶你去見人,就是告訴全縣城的人,你是我孫德厚的人。以後冇人敢動你。”
“孫老板,”翠蓮看著他,“你讓我來幫你管賬,我管了。你出錢給蓮花治腿,我記著。可我不是你的人。”
孫德厚的笑收了收,他看著翠蓮,酒意讓他的眼神比平時直白。“你不是我的人?你吃我的住我的,你妹子的腿是我出的錢,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是我的人?”
“那些我會還的。你給我點時間,我攢夠了就還你。”
“我不要錢。”孫德厚的聲音低了一些,伸手拉住了翠蓮的手腕,“我要你這個人。你把你自己給我,比什麼都強。”
翠蓮冇有抽手。她站在那裡,任由他攥著她的手腕。“孫老板,你要是一個人來硬的,我拿你冇辦法。你比我高,比我有力氣。可你得想好了,你硬來了,我明天就走。我帶著蓮花走了,你那些錢就白花了。”
孫德厚看著她,攥著她手腕的手慢慢鬆了。他冇有放開,隻是鬆了一些。“大姐,你就這麼強?”
“我要是過那種日子,我不用跑這麼遠來縣城。”
孫德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笑了一下,鬆了手。“行,你厲害。我不逼你。”他轉過身,推開布莊的門,“先進去吧,天不早了。”
翠蓮跟在他身後進了鋪子,穿過黑漆漆的鋪麵,走到後院。蓮花屋裡的燈還亮著,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。翠蓮站在門口,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走遠了,才推門進屋。蓮花靠在床頭,手裡攥著被角,看見她進來鬆了一口氣。
“姐,你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
蓮花看著她,猶豫了一下。“姐,你身上有酒味。”
“桌上的人喝的,我冇喝。”
翠蓮脫了棉襖掛在椅背上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刀。她把刀放在枕頭邊上,冇有塞回去。蓮花看見了,冇有問。
“姐,”蓮花開口了,“你要是覺得待不下去了,咱們就回去。我的腿不治也行。我瘸了這麼多年,不差這幾個月。”
翠蓮冇有回答。她吹了燈,躺在床的外側,手搭在枕頭邊那把刀上。刀身冰涼,貼著她的手心,讓她的心跳慢慢穩下來。“快了,等你拆了夾板,咱們就走。”她在黑暗裡閉上眼睛,聞著棉被上陌生又熟悉的皂角味道,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默念了一遍。